“因为我没守约。”

涂锦添盯着眼前这位森万的前掌权人。在他任职期间，几乎是将诚信和品德二字贯穿始终。言必行，行必果，答应的事情再难也会做到。

至今，这仍然是森万的企业文化，写在新员工培训手册的第一页。每一位入职森万的员工培训还会单独拎出来讲溯源。

他不禁觉得好笑。

白书一送人、送技术、送专利，自己周围都有一群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盯着，还是看在沈言的份上，出手帮助沈家渡过了难关。

事成后，他与沈立明立下了约定：未来若遇紧急事件，沈家定竭尽全力帮助他。那些协议，那些条款，那些白纸黑字的承诺，沈立明都签名，盖章，一气呵成。

得利者以无风险守住这份利，再用内心的愧疚去感慨当初的决定，晚年为死后瞑目疯狂找寻补救口。

“我不敢用好不容易稳定、走上原轨的家族企业去赌。”沈立明的声音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对方不是普通人，是曾经能定价黄金的索恩家族。尽管后来政策变了，时代更迭，现在他们依旧能够影响定价。多出这样一个强劲的仇敌对森万百害无一利。”

他抬起头，看向涂锦添，目光里有恳求，有无奈，也有一种被岁月冲淡了的执拗。

“锦添，若是你，你敢用你涂家百年基业去赌吗？”

涂锦添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着时间的骨头。

“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他曾救我父母和兄长，将亿隆带出泥潭。”他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把一个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答案从胸口里挖出来，“那一刻，他便是涂家的恩人。誓言立下，就没有不去履行的原由。”

“不是百分百的概率，又怎么能笃定结果一定是坏的。”

涂锦添仍坚守己见。尽管对方是爱人的父亲，在原则问题上，他不会因为至亲的人而改变。

他这个人很轴，沈言平时没少说他。他想，这也许便是亿隆在他手上无法达到和森万同一平台的原因。

涂锦添把心中那个坚定了二十多年的答案，今天说了出来。

“但我不后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唯一遗憾的是，涂家在他考虑范围之外。至今，仍欠他一份恩情未还。”

涂锦添就事论事。白书一有恩于涂家，就算在涂之宥身上弥补再多也无济于事，那不是报给白书一的。

恩是恩，情是情，不能混为一谈。就像一碗能救命的药，你强制让那个因这碗药未能及时出现而死的人的儿子喝下，再告诉他这个是救你父亲的药。可这又有什么用，他本人早就死了，这碗药也没用了。

该救的人没能救下，反倒让喝下那碗药的正常人有了副作用。

早十年，沈立明和他说出这些，他定会激烈地反驳几句。现在真的听到这些，反倒能理解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

站在白书一的角度，这是不道德，没有契约精神。可站在沈家家族仍在同一屋檐下的几千人视角来看，这个决定是最利于家族发展的，他们需要主家做出能让他们安稳度日的决定。几千张嘴要靠沈家祖辈基业吃饭，几千个人要生活，摆在第一条的永远是生存。

“既然选择不履行约定，”涂锦添的声音冷了几分，目光也沉了下去，“您当初又下密令让人混做索恩家族的人，是为了什么？”

他能理解沈立明的选择，但他不能苟同。

涂之宥回M国查当年的事情，反倒让他查到了一些尘封已久的线索。那些线索零零碎碎的，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轮廓里有一个名字，一个日期，还有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

沈立明犹豫着张了张嘴。这事尘封这么多年，白书一留下的人在一直追查，真相大白是早晚的事。涂之宥在身边时，涂锦添觉得可以慢慢来，也不是一两年了。

但现在，涂之宥去了M国追查这事，起初没查到这些事，放手让他去。现在一切都在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他可以等，但他儿子等不了。在国外鞭长莫及，涂家在那边的根基太浅，又不敢贸然前去，怕打草惊蛇，怕让原本就紧张的局面雪上加霜。

“您想再次违约，也不是不可以。”涂锦添的眼神冷了几分，话锋一转，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您毕竟是长辈，我们晚辈也不会多计较，但——”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刺进沈立明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