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云。

这不是季渚渊熟悉的那个林遐，印象里的林遐坐不住，打游戏的时候整个人会跟着手柄的动作左右晃，输了会站起来走两圈，甚至连看书的时候都不安分，蜷着看，趴着看，靠着沙发扶手倒着看。

可现在，他已经坐在那里一上午了。

季渚渊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而这一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被反复印证，每一次都像用凿子在同一处骨缝反复敲击。

季渚渊接受了昨天的教训，吃饭时不再出声。只安静地坐在林遐对面，把菜都推得离林遐近一些，筷子搁在碗沿上不发出碰撞声，连咀嚼都放慢了速度，减少一切可能让林遐感知到他存在的声响。

林遐吃了半碗饭，把碗里的菜都挑出来吃了，于是季渚渊在整顿饭接近尾声时，试着问了一句“明天想吃什么”，林遐就又回主卧吐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季渚渊一人，和满桌看起来没怎么动的饭菜面面相觑。

短短几天时间，林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面部线条变得更加锋利，下颌角的转折从皮肉下面凸显出来，颧骨下面的凹陷比前几天更深了一些。

锁骨在睡衣领口里露出两截，骨头的轮廓在皮肤下面清晰地滑动。手腕上那截锁链原本是刚好贴合他腕骨的尺寸，现在也松了，像深秋里最后一只挂在树梢的枯叶，叶柄已经烂了，只差一阵风。

季渚渊看在眼里，烦在心头。他看着林遐明明想吃饭，却因为自己的存在，而难以下咽的模样，既愠怒又无措。

为了能让林遐多吃一口饭，季渚渊只好改变方式。

每次做饭，他都会把饭菜分成两份，一份整齐地摆放在餐厅的餐桌上，荤素搭配，营养均衡，都是他特意按照林遐的口味做的；另一份，他则端到厨房的备餐台，独自提前吃完。

他不再和林遐同桌吃饭，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出现，给林遐足够的空间，让他能安心进食。

可即便如此，林遐依旧吃得极少。

大多数时候，林遐都不再靠近客卧，也不再碰电视，好像已经完全不在意外面世界发生了什么，他唯一会做的事，坐在落地窗前，静看云卷云舒。

一坐就是一整天，像一个没有灵魂和生命力的罐头，只等着过期腐败，或是被别人吞食入腹。

季渚渊远远地看着落地窗前那道单薄孤寂的身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尤其是到了夜晚，两人同睡在一张床上，那种压抑的感觉，更是被无限放大。

季渚渊躺在林遐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一直在尽可能地往床边挪，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如同一块冰冷坚硬的钢板，无时无刻不在抗拒着他的靠近。

季渚渊不敢强硬地把他拉过来，生怕自己的触碰，会让本就极度不安的林遐瞬间惊醒，让好不容易平静一点的氛围，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所以他只能躺在一旁，克制着所有的冲动，睁着眼睛到天亮。

林遐入睡的过程，格外漫长。他总是要僵硬地躺很久，才能勉强陷入昏睡，可睡眠也从不安稳。

他的眉头始终紧紧皱着，身体时不时地轻轻颤抖，嘴里还会断断续续地发出细碎的梦呓。不是咒骂，也没有喊季渚渊的名字，只有一声虚弱又无助的呢喃。

他一直在喊，妈妈。

季渚渊从未听林遐提起过他的母亲，他用奖学金和家教费把自己喂成一个不需要任何人担心的成年人，从没有抱怨过母爱在他生命的缺席。

不是所有的伤疤都会在结痂后变得比原来更坚硬，他还是会在最脆弱的时候喊出这两个字。

季渚渊躺在黑暗中，天花板上莫名浮现出一句话，那句刻在他曾经读过的旧书扉页上，早已被遗忘的句子——

All that we gain through curiosity will ultimately be entirely tarnished by arrogance.

我们因好奇获得的一切，

最终会因骄傲而全然玷污。

第49章 带他出门

“哥，陪我一起去参加个私人聚会吧。”

季渚渊站在客厅里，和林遐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声音放得很轻，像一小片羽毛被风从舌尖吹落，悠悠地飘向窗边那道蜷着的身影。可它在林遐身后晃了一下，像是找不到落点，最后无能为力地消散在空中。

林遐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分明是盛夏，落在他身上却淡得像被水稀释过的柠檬汁，没什么温度。

季渚渊把所有能想到的法子都试了一遍。

他先是把市面上新出的游戏卡带一张张地排在茶几上，连包装的塑封都提前拆好了，插进机器里，画面亮起来，音效在客厅里热热闹闹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