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息。

两息。

三息。

楚夜的抖动渐渐减弱。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黑色从瞳孔的边缘慢慢回来了，一圈一圈地吃掉红色。

呼吸也从野兽的粗喘变回了人的节奏。

“……师尊？”

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晏清雪把手从他眼睛上拿开，退后半步。

龙尾还箍着他的腰，没舍得松。

他低头看了一眼，肋骨那块估计青了。

“醒了？”

“弟子……”楚夜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黑色利爪，指缝间嵌满泥土和碎石。他把手往身后藏，“弟子又——”

“驭兽宗余孽的骨笛，不是你的问题。”晏清雪打断他，“笛声停了，人跑了。回头让掌门派人清剿。”

楚夜没说话。

他的视线钉在晏清雪的腰上——袍子被龙尾鳞片割出了好几道口子，白色的内衬下隐约能看到一道红痕。

龙尾松开了。

缩回去，蜷成一团，缩到楚夜自己身后。

晏清雪正在检查腰间的储物袋有没有被挤坏，一偏头，看到楚夜的表情。

那种表情他见过。

和第一天被他从血泊里抱起来时一模一样——自厌、恐惧，以及随时准备好被抛弃的麻木。

“行了。”

晏清雪刚想说点什么把情绪兜住，余光扫到左侧灌木丛里一团白色的东西。

他的话卡在喉咙口。

灌木丛的缝隙里，一只灵狐蹲在月光下。

通体雪白，皮毛蓬松得不像话。它正歪着头看这边的动静，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鼻头粉色。

最要命的是——它身后扇开着九条尾巴。

每一条都蓬成了一个巨大的毛球，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毛尖带着银色的荧光。

晏清雪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三秒。

脑内弹幕炸了。

——九尾。

——九尾灵狐。

——九条。

——毛茸茸毛茸茸毛茸茸毛茸茸毛茸茸——

——一条尾巴就够我撸一天了，九条，那是九天。

——我想摸。

——我非常想摸。

——我此刻就想冲过去把脸埋进那九条尾巴里打滚。

他的呼吸平稳，表情冷淡，目光——偏了。

只偏了一点。

但楚夜什么眼神？

在暗中盯着师尊八百年的眼神。师尊每一次虹膜的微缩、每一次视线的偏移，他全部看得见。

楚夜顺着晏清雪的目光转过头。

看到了那只九尾灵狐。

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

晏清雪回过神来的时候，楚夜已经冲出去了。

那个速度——方才还被魔气折磨得半死不活的人，冲起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龙尾在身后拖出一条暗金的线。

九尾灵狐的七窍比修士还灵，一感受到那股深渊魔物的气息，九条尾巴瞬间炸成九个刺猬球，掉头就跑。

跑得飞快。

但哪有深渊魔龙快。

楚夜的利爪伸出去，距离灵狐的后颈只剩三寸——

“楚夜！”

晏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杀它！”

利爪停在半空。

灵狐趁机一个急转弯钻进岩石缝隙里，九条尾巴挤成一坨塞了进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楚夜的手悬在原地，慢慢收回来。

他转过身。

月光底下，晏清雪站在三丈外，手伸在身前，保持着一个“停”的姿势。

两个人对视。

晏清雪的脑子飞速运转：

——完了，暴露了。

——不对，他不一定知道我想摸狐狸。

——对，我只是担心他血脉刚稳定不能再起冲突。

——很合理。

——非常合理。

“你血脉才压下去，”晏清雪放下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少折腾。”

楚夜站在原地，没动。

篝火离得远了，这里只有月光。银白的光照在他脸上，龙角投下两道深黑的阴影。

“师尊叫我别杀它。”

“嗯。”

“因为师尊喜欢它。”

晏清雪皱眉：“什么？”

“弟子看到了。”楚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要碎，“师尊看它的眼神，和在灵泉里看弟子鳞片时一样。”

晏清雪：“……”

他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措辞。

总不能说“对，本尊就是毛绒控，看到好看的毛就走不动路，跟你没关系”吧？

楚夜往前走了一步。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血脉暴动撕裂了半边衣领，锁骨以下全是魔纹消退后留下的紫黑瘀痕，利爪还没完全收回去，指尖挂着泥。

“因为它有毛。”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暗金鳞片。

“弟子没有。弟子只有鳞片。硬的，凉的，会割伤师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