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看了一眼我的手，却没搭上来。

“陶安。”他只报了名字。

停了一下，他又说：“姜先生以后别来了，这地方不适合你。”

“怎么讲？”

陶安向院子外面瞥了一眼：“这么一会儿，已经有好几拨人围着你的车转悠了，他们绝不是只想看看。”

我笑了一声，转身走回矮桌前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嗦了一口粉。

“赚钱的意义就是可以有更多选择，要是因为我有钱，连这种地方都来不了，那有钱还有个屁用。”

我用桌上的廉价纸巾擦了擦手，瞄了一眼依旧站在墙角的陶安。

“和你商量个事儿，”我说，“我给你开个店吧。”

对面人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眉头微微蹙起，瞳孔里的光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变成了审视，最后，那些情绪全裹进了一个世俗的笑里。

他衔了烟，淡淡吐出一口烟雾，才说：“姜先生，吃面吧。”

我他妈做善事还要受脸色，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上来了。

“我要施恩破灾，不然你以为我喜欢做散财童子？”我又翻出一根烟夹在指间，混不吝地往椅背上一靠，“我的钱送给谁都行。我是见你可怜，想着拉你一把。陶老板，这种好事你再等一百年也等不来一桩，还他妈跟我摆脸色。”

这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陶安站在原地，琢磨着我的话。

随后，他的神色一点一点松了，刚才那个带着刺的笑容从嘴角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愧疚，和不知该如何弥补的局促。

他垂着眼把烟灭了，然后走过来，慢慢蹲在那张矮桌前。

掀起眼皮，目光里填满了忐忑：“对不起，”他的声音比刚才软和了不少，“我想岔了。”

见我没接话，他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塑料打火机，引出火苗，谨慎地送到我指间那根松松擎着的烟前。

“姜先生，你真的要破财免灾？”

我瞧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退下去了。

低头就着他的火点了烟，我将一口烟雾含在嘴中“嗯”了一声。

缓缓吐了烟，才说：“我可以给你开个临街的门面，你去正正经经做个小老板。”

“不用。”

陶安竟然一口回绝了我，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没有灭，反而星星点点地越聚越亮。

他仰着脸，轻声问：“你可以带我在这个城市中好好玩一天吗？这样也应该会花很多钱的，是不是也算是破财免灾了？”

我：“......”

我他妈一定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答应他。

但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确实也没多想。不就是玩一天吗？陪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在城里转一圈，总比给他开店省钱省心，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周末一早，我的车停在棚户区外面的巷口，陶安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他穿了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笑的挺明媚的。

第一站是游乐场。

本以为陶安这样的性子大概只会坐坐旋转木马，结果他拽着我直奔过山车。

排队的时候，他踮着脚看轨道，眼睛亮得像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

从过山车上下来，他又拉我去坐跳楼机，我他妈一边在心里骂娘，一边还要表现出都是小case的潇洒。

在一个射击摊前我给他打了只毛绒兔子，他抱着那只丑不拉几的兔子愣了一下，然后仰头看着我说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玩具。

说这话的时候他嘴角向上提着，但我总觉得他眼睛里有层薄薄的水光。

“别他妈煽情。”我抬起手，连人带兔子推了一把，对面却在呵呵的笑。

第二站是云顶旋转餐厅。

全市最高的地方。

陶安站在落地玻璃前，两只手撑在窗框上，认认真真地看向窗外。

他看了足足有十分钟，直到餐齐了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吃饭的时候，他的刀叉用得不怎么顺手，切牛排时叉子在盘子上磕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我将切好的牛排换了过去，但绝不是因为想照顾他，只是不想丢脸罢了。

傍晚上了穿月山。

到了山顶，整片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城市在暮色里一点点亮起灯火。

他靠在车子引擎盖上仰头看了很久，山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了起来，露出腰上一小截皮肤。

我从后备箱拿了两罐可乐，一罐递给了他。

他喝了一口，被气泡呛得眯起眼，然后转头冲我笑了一下，风吹着他额前的碎发，夕阳把他的脸镀成一层暖金色，那个笑干净得不像话。

我他妈心里冒上来一个词：可爱。

草，我一个直男，怎么能觉得另一个男人可爱？

我把这归咎于陶安确实没见过世面，而没见过世面的人总是有点天真的，天真的东西总是有点可爱的，跟性别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