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安的腰又动了一下，他把自己往被褥里埋了埋，然后，他似乎是听到了声音，竟然回了头。

我们的视线就这样在半空中撞上了。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眼尾那抹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绯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张灰白色的脸。

他愣愣地看着我，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又碎了，慢慢涌上来一层水气。

那只黑色的东西还半露着，握在那只白腻的手中，不知是在羞辱着他，还是在羞辱着我。

我的脑子是空白的，腿却终于活了过来。

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客厅里那个纸壳箱上......

第90章 姜闻礼（三）

我在那张小凳子上坐了下来，点了根烟。

院子里安静得过分，陶安正往锅里下米粉，筷子在沸水里拨弄两下，动作依旧从容。

我吐出一口烟，觉得这气氛实在他妈有点尴尬。

刚才那档子事儿，两个人都跟没发生似的。我不提，他也不提，可就是让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陶安那边轻轻咳了一声，我下意识就看过去了。

如今他衣衫完整，扣子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大约是匆忙拢了两把，有一缕还翘在耳后没压下去，配着那张干净的脸，竟有几分青春男大的样子，和刚刚在床上那个眉眼含春的人，完全就是两个人。

陶安看起来从容，但我是什么人？生意场上被人叫了多少年的老狐狸，他那点道行往我跟前摆，还不够看。

他拿着筷子的手，小拇指在微微发抖；嘴唇抿得很紧，唇色压得发白。他大概自己都没察觉，每当我目光扫过去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就会滞涩一下，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在紧张、在害羞，或者是在羞耻。

我弹了弹烟灰，转开了眼。

米粉端到面前的时候，我灭了烟，在裤子上搓了把手。

其实我不是非得吃这口粉的。

刚刚在屋子里，我的视线和陶安的在半空中撞上那一瞬间，我是想走的，非常想走。

脚都迈出去了，可架不住那把刚刚轻易就拉开的破锁，竟然纹丝不动，跟焊死了似的。

片刻后，身后响起了窸窣的动静。

我听见陶安在穿衣服，然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穿戴整齐的人从卧室走出来，手从我肩膀旁边伸过去拉上门栓，他把门向后一拉，又向上一提，那个卡死的锁舌就滑开了。

然后他与我擦肩而过，走出了门。

就是那一瞬间的擦身，一道很淡的清香扫过我的鼻尖，而他的眼尾的那么红晕，也从我的余光里一晃而过。

随后便听到了一句：“你是想吃粉吗？那稍等。”

陶安出门后，我往卧室的方向瞥了一眼。

被子没有叠，却在床上被拉得也算整齐。除此之外，床上干干净净，没看到那根硅胶质地的东西。

洗过手，煮了粉，陶安将一碗米粉放在我的面前。

院子里这回支了两张小桌，都有些旧了，但擦得干净。

放下碗，陶安递来了一双一次性筷子。那只手清凌凌的白，让我想到了刚刚他握着黑色硅胶／／棒时的样子。

“怎么，嫌弃？”

头顶落下一道声音，打断了我的走神。

我抬起眸子看向陶安，第一次发现这个看起来性子极软的男人也有冷冷淡淡的一面。

我轻啧了一声，接过筷子，把米粉挑高，让热气散一散。

“哥们儿见天混的地方什么没见过。”我嗦了一口粉，含含糊糊地接了后半句，“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这双眼睛没瞧过的。”

陶安没接我的话茬，他退到了院子的一角，倚着砖墙，从衣服口袋里摸出烟，点燃，衔在唇间。

他抽烟的样子不算老练，但也不十分生疏。两根手指松松地夹着烟，手腕放在屈起的膝上，指间的烟雾细细地往上绕。

他微微仰着脸吐烟，烟雾从唇缝里慢慢溢出来，在傍晚的薄光里袅袅地散开了。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靠在墙边抽烟的男人和刚才那个在床上／／哼唧的人又对不上号了。

“还会抽烟？”我问。

“嗯。”他转过眼来看我，语气淡淡的，“姜先生不是什么都见过吗，这也稀奇？”

被这不软不硬的话顶了一句，我反倒觉出几分趣味来。

“知道我姓姜？”

“听代驾叫过你姜先生。”

我他妈是个极讲究的人，场面上的礼节向来不落。放下筷子，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

“姜闻礼。”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似乎像从来没受过这样郑重的对待，他匆忙摘下了叼在唇间的烟，用另一只手挥了挥面前的烟雾，刚刚那副淡然的壳子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瞬间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