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赘婿他独宠夫郎(241)
“那不就是讲课。”大强把刀往砧板上一剁,刀尖扎进木头里,刀把微微发颤,“给皇上讲课——你站着他坐着,你讲着他听着,跟咱们在青石镇的时候周夫子教学生有什么区别?”
谢正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区别。
“那你得好好讲。”大强把刀从砧板上拔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刀刃,“别讲错了。”
“我尽量。”
“尽量不行。给皇上讲课,讲错了是欺君之罪。”大强把“欺君之罪”四个字咬得特别重。这个词是他从说书先生嘴里听来的,具体什么罪他不知道,但带个“君”字肯定小不了。他盯着谢正看了好几息,然后低下头继续剁馅,刀声比刚才更密了。
谢正准备讲稿。
他选了《资治通鉴》里的一段——唐太宗纳谏。这段他熟,当年在翰林院抄实录抄过不知道多少遍。但他还是把原文拿出来反复读了好几遍,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提纲。提纲写得密密麻麻:先讲背景,再讲事件,然后分析道理,最后引申到本朝。每一个段落开头他都标了序号,每一个典故后面他都括弧注了出处。
大强给他端了杯热水放在桌上。不是茶——谢正胃不好,大强不让喝浓茶。白开水,温的,不烫嘴也不凉胃。大强在旁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也不说话。
谢正以为他要问什么。大强摆摆手:“你写你的。我就坐坐。”
谢正写完了,把提纲从头念了一遍给大强听。念了不到一半,大强的眉头就开始拧。念到三分之二,大强开始揉太阳穴。念完了,谢正问听懂了没有。
“听不懂。”大强老实说。
“哪里不懂?”
“全都不懂。”
谢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提纲。“是以圣人虚襟受谏,故能成其大”——这句话他写的时候觉得很顺,念出来怎么这么绕。他把提纲翻过来放在桌上,想了想,重新铺了张纸。这回他不写提纲了,他写话。就是两个人面对面的那种话:唐太宗想修个宫殿,魏征说不能修,因为刚打完仗,百姓穷,修宫殿要花很多钱很多人工,百姓受不了。唐太宗听了,不修了。就这么简单。
写完他又念了一遍给大强听。大强听完说:“这回懂了。”
“那就用这版。”
“等等。”大强指着纸上最后一行,“你这里写‘唐太宗遂罢役’。‘罢役’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修了。”
“那你直接写‘不修了’。”
谢正提起笔,把“遂罢役”划掉,在旁边写了三个字:不修了。
进宫那天早上,大强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起来。灶台上烧了热水,他把谢正的官服拿出来——不是平时穿的那件,是昨天新浆洗的。领口浆过,硬挺挺的,袖口熨得服服帖帖,腰带上那点铜饰擦得发亮。谢正穿好衣服,大强绕着他转了一圈,伸手把他的腰带又正了正。
“有点歪。”
其实不歪。谢正低头看了看——腰带系得端端正正,铜扣正好在肚脐的位置。大强只是紧张。他紧张的时候手闲不住,总要找点东西摆弄。今天他摆弄的是谢正的腰带。谢正按住他的手:“不歪。很正。”
大强送谢正到槐树巷口。早上的巷子还没什么人,隔壁老太太的鸡刚放出来,在墙根底下刨土。对门铁匠铺的风箱还没开始拉。大强站在巷口,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早上的面粉——是给谢正做早饭的时候蹭的,胸口一大片白。他看着谢正走远。走了一段谢正回头,大强还站在那儿,看见他回头就挥了挥手。
谢正忽然觉得心里稳了很多。不是那种“我准备好了”的稳,是另一种——好像不管今天在御书房讲成什么样,回来的时候这个人都会站在巷口,围裙上沾着面粉,问一句“讲得怎么样”。
宫里比翰林院大得多。引路太监带着谢正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道门都有名字,每道门都有人把守。太监走得快,衣摆擦着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谢正跟在他身后,脑子里过了一遍讲稿。不是原来那版骈四俪六的,是大强听得懂的那版——唐太宗想修宫殿,魏征说不行,因为刚打完仗百姓穷。就这么简单。他觉得大强听得懂,皇上应该也听得懂。不对,这个推理好像有问题。但他来不及细想了,因为已经到了。
御书房没有他想象的大。三面书架,一张书案,案上搁着茶具和几本翻开的书。皇帝坐在书案后,正在喝茶。旁边站着一个老太监,连呼吸都听不见。安静得出奇——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声音都被这个空间吸走了的安静。谢正行了礼,皇帝挥了挥手说“免了,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