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赘婿他独宠夫郎(297)
院里没有人。但有一棵极大的枣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整个院子,密密层层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树下有一个秋千,秋千板是槐木的,磨得光滑发亮。秋千绳是新的,麻绳编得紧实,随风轻轻晃,吱呀声很小,像在哄一个看不见的人。秋千上没有人,但秋千板不是静止的——在微微地动,好像刚刚有人从上面下来。
写书的人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枣树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洒了他一脸斑驳。他低头的时候看见树干上有一道勒出来的旧印子,印子很深,边缘光滑——不是刀刻的,不是虫蛀的,是绳子勒的,勒了好多年勒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凹槽刚好能卡进一根手指,槽壁光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这时候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人。是个中年妇人,挎着菜篮子,竹篮里搁着几根萝卜和一把韭菜。她看见院子里站了个陌生人,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慌——巷子里偶尔会有外乡人路过,大多是来问路的。“你是谁?”
写书的人说明来意。他说他想写一个故事,关于这棵枣树和它以前的主人。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把菜篮子搁在石桌上。石桌上的落叶被她碰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她说:“那是我爹和他夫郎的院子。现在没人住了,我隔几天来扫扫。今儿正好来扫,碰上你了。”
写书的人问:“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阿满想了想。她想了很久——不是因为想不起来,是因为要说的话太多不知道怎么拣。她在这棵枣树下住了十几年,从七八岁住到出嫁。后来枣树下的秋千换了三次绳,铁盒子埋了又挖,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把菜篮子往旁边挪了挪,说:“一个读书人,一个种地的。读书人当了一辈子官,回家了还是怕老婆——不对,不是怕老婆,是讲道理。他说的,‘我说的对他才听’。种地的开了一辈子包子铺,到老还是嫌面咸了。我说大强叔你做的面好吃,他说咸了就是咸了,你别哄我。”她说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她继续说——说枣树是怎么从青石镇插到京城又从京城插回来的,说灶台边那块灰布抹布的来历,说秋千绳朽了又换换了又朽,说有一年大强剪枯枝把一根活的也剪了,站在树下半天没说话。
写书的人问:“他们还在这镇上吗。”
阿满说:“在。”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领他走出院子。穿过巷子的时候经过包子铺的旧址——铺子早就不开了,门板关着,灶台还在里面,蒸汽熏出来的白印子还在门框上,形状像一朵云。穿过镇口的老槐树,树底下下棋的老头儿又换了一茬,棋盘还是那块石板。沿着山路往上走,路两边的野草已经长到膝盖高,阿满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菜篮子换了只手。
山脚下有一块向阳的坡地。坡地上并排立着两块石碑。石碑不大,没有石兽没有牌坊,就是两块青石板,比膝盖高一点。碑上刻着字——一块写着“谢正”,一块写着“黎大强”。字迹端正,笔画干净,是程砚刻的。他裱了一辈子画,刻碑的手艺不比裱画差。碑前没有供品,只有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紫色的,被风吹得轻轻晃。
阿满蹲下来拔掉碑前的几根杂草。草根带着泥被拽出来,她拿手指弹了弹泥放回土里。她说:“大强叔走的时候跟我说,别把他们埋得太远,让他能看见枣树。”她指了指山下——从坡地往下看,青石镇的屋顶层层叠叠地铺在山脚下,老院子的枣树树冠从一片灰瓦里冒出来,郁郁葱葱的,比周围的屋顶都高。坐在这里刚好能看见整个树冠,春天看发芽,夏天看满树碧绿,秋天看枣子挂红,冬天看枯枝上落雪。
阿满又说:“谢先生走得早一些。大强叔多等了一年。”
写书的人没问多等的一年是怎么过的。他看着两块紧挨着的石碑,碑面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石缝里长了些细细的青苔。碑上的字迹一深一浅——深的那个是刻的,每一笔都清晰有力;浅的那个是后来描的,大概是风雨把笔画磨模糊了,有人拿墨重新描了一遍。描的人手没有刻的人稳,笔画边缘有些微微的发抖,但描得很仔细,每一道横每一道竖都没有出界。
“描碑的人手有点抖。”写书的人说。
阿满蹲在地上拔最后一根草,头也没抬。“大强叔描的。谢先生走了以后,他每年春天都拿着墨和笔来这里描一遍谢先生的碑。我说您腿不好别爬山了,他说没事,就当锻炼。描到后面手抖得厉害,‘正’字那最后一横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描的那个歪的比刻的那个直的还好看。”她把拔下来的杂草拢成一堆搁在旁边的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