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来，慢慢跳上他的腿，迟砚坐在餐桌边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客厅和餐厅的距离，迟安摸猫，迟砚看他。

慢慢在迟安腿上呼噜着，迟安低头看着慢慢，慢慢也在看他。

他想起了爸爸妈妈。

他们每年来看他两三次，每次待几天。

妈妈会带新的画具来，爸爸会带好吃的来。

他们不会不让他出去，是他自己出不去。

疗养院的大门不是为他锁的，是他自己的身体不够好，走不远。

每次爸爸妈妈要走的时候，他都会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车开远。

尾灯在路的尽头变成两个小红点，消失了。

他没有哭过，因为他知道他们还会来。后来他们不来了，飞机没有来，车没有来，人也没有来。

迟砚来了，迟砚把他接回家了，不让他出去。

迟砚说外面危险，让他在家待着，他待了，没有出去。

但他想出去的时候怎么办呢，迟砚会生气。

迟安想到这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慢慢在他腿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

他摸着慢慢的肚皮，慢慢呼噜着，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开心。

爸爸妈妈不会生气，他有一次在瑞士偷偷跑到疗养院后面的湖边，走得太远，回来就发烧了。

护士给妈妈打电话，妈妈没有生气，只是说“下次想出去的时候多穿衣服，妈妈陪你去”。

后来妈妈那次来瑞士的时候真的陪他去了湖边，风很大，妈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蹲下来帮他系好。

围巾是红色的，羊毛的，有一点扎脸，但很暖。

迟安还记得那条围巾的味道，妈妈的香水味，混着羊毛的气息。

爸爸也不会生气，迟安有一次想画疗养院外面的山，那山离疗养院很远，他画不到。

爸爸下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张山的照片，自己拍的，洗出来装好框，放在迟安床头。

“画吧，”爸爸说，“画完了爸爸帮你挂起来。”

迟安把那座山画了，画了三天，画完了。

爸爸把画挂在自己书房里，打电话告诉迟安，很好看，同事们都说好看。迟安知道爸爸的同事可能没有说过，但爸爸说他们说了，那就是说了。

迟砚不会，迟砚不让他出去，迟砚让他远离朋友，迟砚说林鹤星可以来，但后来又不让林鹤星来了。

迟砚说傅沉舟不可以进门，迟砚说酒吧不是好地方，迟砚说外面的人都不可信，迟砚说只能信他。

迟安信了，都信了，但他不开心了。

迟砚从餐桌边站起来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他的脸。

迟安没有躲，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靠过去。迟砚看着他的眼睛。

“迟安，你今天怎么了。”

迟安摇头。

“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迟安摇头。

他没有说谎，没有人跟他说什么。

贺明澜只是告诉他哪些事不对，傅沉舟只是告诉他哪些事不对。

他们没有说迟砚不好，他们只说那些事不对，但那些事是迟砚做的。

他们觉得迟砚不对，迟安觉得这不是他们说的，是他自己想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但他想了一天了，从贺明澜走了想到傅沉舟打电话，从傅沉舟打电话想到迟砚回来。他还是没想明白，但他知道他不开心。

“迟安，看着我。”迟安没有看。

他低头看着慢慢，慢慢在他腿上睡着了，胡须一翘一翘的。

迟砚的手覆上他的头发。迟安没有躲，但他把慢慢从腿上抱起来，站起来，从迟砚身边走过去。

走到楼梯口，慢慢从他怀里探出头，迟安低头看着她。

“慢慢，我们上楼。”慢慢舔了舔嘴。

迟安走上楼梯，没有回头。

慢慢在他怀里探着头往楼下看，看到迟砚还站在地毯旁边，一动不动。迟安的脚步很轻，走廊的灯没有亮。

他在黑暗里摸到自己的房间，推门进去，他没有去迟砚的房间。

第44章 自己睡

迟安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没有开灯，没有换衣服，没有洗漱。

慢慢趴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月光很淡，落在衣柜门上，浅灰色的，像旧照片的颜色。

他靠着床头坐着，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黑着，没有人发消息来。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是在等迟砚推门进来，也许不是，他没有想，只是坐着。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但迟安听到了。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停了几秒，继续往前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停了一下，又走回来，又在他门口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