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缝下面有光，是走廊的灯。

那道细长的亮线在门口停留了很久，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要不要进来。迟安想，迟砚在外面，迟砚在门外站着。

他想叫迟砚进来，嘴张开，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起那些话，不可以一起睡，不可以抱，不可以贴。

迟砚进来了，他会不会让他抱，他不知道，他犹豫了。

他从来不会犹豫要不要迟砚进来。迟砚进来，他就让迟砚抱，迟砚不进来，他就等。

今天他犹豫了，他不想让迟砚抱。不是不喜欢，是觉得不应该。

不应该让哥哥抱，不应该让哥哥牵，不应该和哥哥睡一张床。

迟安不知道这些“不应该”是从哪里来的，但它们来了之后就不走了，像一群黑色的鸟，落在他的肩膀上，赶不走，盘旋着，叫嚣着。

门缝下面的光消失了。脚步声走远了。

迟安把慢慢从腿上抱起来放在枕头上，自己躺下来。

被子拉到下巴，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枕头旁边。他闭上眼睛，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门，门还是关着的。他想起迟砚在门外站着的样子，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迟安的眼睛酸了一下，不疼，就是酸，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迟砚的味道，今天的，昨天的，前天的，混在一起。迟安把脸埋在那里，不动了。

慢慢走过来，把身体贴在迟安的脸旁边，舔了舔他的鼻尖。迟安没有动。慢慢又舔了一下，把下巴搁在迟安的额头上，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迟安是被慢慢舔醒的。窗帘已经亮了，阳光从缝隙挤进来，比昨天更亮。

慢慢蹲在他的枕头旁边，歪着头看他。

迟安伸手摸了摸慢慢的头，坐起来。

迟砚的房间那边没有任何声音，他走过去，门开着，被子牵得整齐，床单没有褶皱，迟砚已经走了。

迟安站在迟砚的床前，看了一会儿。被子叠得很整齐，四个角都拉平了，枕头拍过了，中间没有凹陷的痕迹。

迟砚昨晚没有睡在这里。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慢慢从他脚边跳上迟砚的床，在被子上踩了踩，盘了一个圆，趴下了。

迟安看着趴在迟砚床上的慢慢，想到迟砚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的样子。迟砚有没有想他，他不知道。

周管家在楼下，看到迟安下来，说迟总早上走的，走之前交代了，让少爷好好吃饭，按时吃药，他晚上会早点回来。

迟安点头。

早餐林阿姨做了迟安平时爱吃的蒸蛋和粥。

他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林阿姨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迟安摇头。

“不好吃吗。”林阿姨问。

迟安想说好吃，但嘴张开，只说了一个字。

“好。”

他不知道自己说好是什么意思，蒸蛋好吃，还是他好。

林阿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了。

整个上午迟安坐在落地窗前的毯子上，抱着慢慢。

他没有开画架，没有拿画笔，就坐在那里看苹果树。

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阳光从树的这头移到那头，地上的影子从短变长。慢慢在他怀里睡了两觉，醒了舔舔爪子又睡过去。

迟安的手搭在慢慢背上，一下一下地摸。

他想了很多事。

想到爸爸妈妈，想到瑞士，想到疗养院窗外那棵苹果树。

想到迟砚在电话里的声音，每个月一次，问他身体好不好，钱够不够花。

他说好，够。

迟砚说挂了，没有挂。两个人在电话两端沉默着呼吸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迟安想到在瑞士的时候他从来不觉得需要被抱。

护士不抱他，医生不抱他，程野从背后抱他，他不讨厌，但不会想。

迟砚抱他之后，他才开始想的。想被他抱，想被他牵，想和他睡一张床。这些事是迟砚先做的，他只是接受了。

接受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想要了，现在有人说这些事不对。

迟安不知道是事不对，还是他不对。

下午迟安给傅沉舟发了一条消息：哥哥没有和我睡。

傅沉舟回得很快：嗯。

迟安看着那个字，等了一会儿。傅沉舟没有再说别的。

迟安把手机放下来，又拿起来了。他想了想迟砚的表情，昨晚在门外站着的，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迟安没有看到。但他想迟砚的脸上应该没有笑，嘴角的线可能是直直的往下压，压到看不见弧度。

眼睛可能是沉的，沉到看不到底。迟安看着对话框里那个“嗯”字，把手机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