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00)
她没敢说完整,没敢提那句“没妈的野孩子”,也没敢提是趁父亲出征才敢有的欺辱。
有些事,她懂,却不能让“先生”知道她懂。
苏长平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疼惜,面上依旧温和如初,伸手将她轻轻揽到身前,让她靠着自己:“胡说,我们昀昀怎么会没人要。”
“先生要昀昀。”
“爹爹也会一直护着昀昀。”
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安慰。
陈昀埋在他身前,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听得懂,这两句里,藏着同一个人。
她没有追问,没有拆穿,只是乖乖靠着,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处的小猫,小声应:“嗯。”
梦里那些孤单、那些隐忍、那些在父亲出征时独自咽下的委屈,在这一刻被轻轻裹住。
她心里清明,却依旧装作懵懂,安安静静享受着这份来自“先生”、实则来自父亲的温柔。
苏长平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缓:“以后有先生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陈昀轻轻点头,闷声道:“昀昀知道。”
她知道。
从始至终都知道。
只是有些身份,有些心事,只能藏着,只能装傻,才能安安稳稳,守着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屋内烛火温柔,窗外风渐平息。
她闭着眼,不再去想梦里那些刺耳的话语。
只要身边这个人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第37章 相公
沙州驿馆晨夜
武安五十四年,二月十六。沙州,驿馆。天还没亮。
苏长平醒了。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起身,不是披衣,不是去看案上那堆没批完的公文——而是低头,望着怀里那颗小脑袋。陈昀还睡着,窝在他怀里,像只小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眉头没有皱,睡得很沉。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苏长平没有动。就那样躺着,任她攥着。手臂有点麻,他没有抽开。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他望着她,忽然想起昨天她说的那句话。
“先生,你见过我吗?我刚出生的时候,你见过我吗?”
他说见过。在梦里。他没有骗她。他真的梦见过。很多年前,在京城,在苏府,在那些临舟去北境的日子里。他梦见一个女娃,小小的,皱巴巴的,躺在一张旧榻上。他站在榻边,低头望着她,她睁开眼,望着他。那双眼睛是翠绿的,和临舟一模一样。她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亮,亮得他心口发软。
他醒了。坐在黑暗里,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不知道那个女娃是谁。后来他遇见了昀昀,在渡口,她蹲在石阶上,回过头,望着他。那双眼睛是翠绿的。他忽然想起那个梦。就是她。他知道。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知道。
他收回思绪,低头望着怀里这个孩子。她还在睡,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住。
“先生。”
是临舟的声音。苏长平愣了一下。他回来了?不是说要半个月吗?他轻轻把陈昀从怀里挪开,用被子把她裹好,披上外裳,走到门口,拉开门。
临舟站在门外。满身的尘土,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下有两痕青黑,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连日快马加鞭、未曾合眼,疲惫到了极致。可他看见苏长平的瞬间,那双疲惫的翠绿眼眸骤然亮起,目光像带了钩子,死死黏在苏长平身上,一寸都不肯挪开,从眉眼到衣襟,贪婪地描摹着,带着骨子里的执念与占有欲,仿佛要将他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旁人碰不得、看不得。他站在那里,望了苏长平许久,呼吸都放得极轻,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下一秒便伸手,一把将苏长平拉进怀里,抱得极紧,手臂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却又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弄疼他,将人牢牢圈在自己怀中,鼻尖深深埋在他颈窝,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贪恋。
苏长平没有动,就让他抱着。“怎么回来了?”
临舟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思念,还有几分偏执的委屈:“想先生了。”他在军营里每一刻都坐立难安,脑子里全是苏长平的身影,军务再忙,都压不住心底的念想,索性抛下一切赶回来,哪怕只能看一眼、抱一瞬,也足够了。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抬起手,落在他发顶,一下一下抚着。“营里的事办完了?”
临舟摇头,脑袋在他颈窝轻轻蹭了蹭,带着黏人的痴态,握着他腰侧的手又紧了几分:“没有。我让人盯着,先回来看看。明天一早再走。”他舍不得,哪怕只能停留半日,也要守在先生身边,半步都不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