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99)
“嗯。”
父亲说。“爹爹走的那天,你刚出生。他看了你一眼,就一眼。他说,长得像我。他说,好好养。他说,对不起。”
父亲顿了顿。
“他没有对不起谁。他是最好的先生。最好的。”
她把脸埋在父亲肩上,没有哭。只是埋着。很久。
她醒了。
睁开眼,看见先生的脸。
他坐在榻边,低头望着她,手里握着一块帕子,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
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碰疼她半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只是觉得脸上湿湿的,凉凉的。
“做噩梦了?”先生问。声音很轻,很柔,像温水漫过心口,满是心疼。
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心疼,有她熟悉的、全世界最安心的东西。
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
“先生。”她喊。
苏长平应她。“嗯。”
她说。“你见过我吗?”
苏长平愣了一下。“什么?”
她说。“我刚出生的时候。你见过我吗?”
苏长平望着她,望着她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泪,有期待,有他一碰就心软的东西。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笑意温柔得能融化所有寒凉。
“见过。”他说。
陈昀愣住了。“什么时候?”
苏长平说。“在梦里。”
陈昀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温和得不像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很淡,却盛满了全世界的温柔。
她没有说话,没有解释那个世界,没有说那些欺负,没有说爹出征时的害怕。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无声地落。
苏长平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他立刻俯身,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抱着易碎的月光,一手稳稳托着她的后背,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温柔得不像话。
“不哭了,昀昀不哭。”他低声哄着,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先生在,先生不走。”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埋得很深,眼泪无声地浸湿他的衣襟。
苏长平轻轻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轻而坚定,像是许下一生的承诺。
“先生不会像那个世界一样离开你。”
“先生会一直陪着你。”
“谁都不能欺负你。”
“一辈子都不会。”
她在他温暖安稳的怀里,哭得轻轻的,却把所有的委屈、害怕、孤单,全都哭了出来。
梦里那些“没妈的野孩子”的声音,那些爹不在家时的害怕,那些一个人扛着的孤单,在这一刻,被先生彻彻底底、温柔地接住了。
窗外的风很大,屋里却暖得不像话。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那个梦还在,可她不怕了。
先生在这里。
先生不会走。
这就够了。
陈昀是被梦里那些嘈杂的叫嚷声扰醒的。
眼睛刚掀开一条缝,就撞进苏长平温柔含笑的眼底。他正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湿意,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蝶。
她没有惊,也没有慌。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待她细致入微的先生,本就是她的爹爹苏长平。
只是有些事,不能说,不能认,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安安静静做他眼里懵懂乖巧的小姑娘。
“做噩梦了?”苏长平声音温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陈昀轻轻“嗯”了一声,小脑袋微微垂着,指尖揪着他的衣袖,模样看着有些委屈,却半点不像受惊过度。
梦里是她还小的时候。
父亲是领兵的将军,军功累累,赏赐无数,家中从无拮据,一身衣料皆是上等,乌发束起时,意气风发得让城中人人敬畏。可他总要出征,一去便是许久。
只要他一走,府里便只剩她一人。
巷间的孩童便敢围上来,指着她笑,一声声“没妈的野孩子”,刺耳又伤人。
她从不顶嘴,也从不哭闹,只安安静静忍着,等父亲归来。
只要临舟一回来,那些人便再不敢靠近半步。
梦里父亲也是黑发如昔,只是眉眼间总凝着散不去的沉郁。先生走后,他再厚的军功、再多的富贵,也填不满心里那一处空落。可对她,他向来极尽耐心,陪伴从不缺席,出征归来的第一刻,必定先寻到她。
“梦见什么了,这般不开心?”苏长平伸手,轻轻顺了顺她的额发。
陈昀抬眸看他,眼尾微微泛红,却依旧是一副懵懂不知世事的样子,小声道:“梦见……梦见有人说我。”
“说你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细弱:“说我没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