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98)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没有走过来。
只是那一眼,她就知道——爹回来了。
“平安。”他喊。
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仰着头望着他。“爹。”
他蹲下来,望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是常年握枪、执剑留下的痕迹。和先生的手不一样。先生的手也瘦,但很暖。父亲的手也暖,但很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父亲很累。和以前一样累。
每次出征回来,他都是这样累。
战场厮杀,生死一线,再加上心里那份从未放下的思念,日复一日,把他磨得沉默、隐忍,却依旧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她。
“爹,你怎么来了?”
父亲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牵着她,往外走。
他的手掌宽大而稳定,带着她穿过那群孩子。那些孩子一看见临舟,瞬间就不敢出声了,刚刚的嚣张气焰一下子全熄了,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只敢在临舟出征的时候欺负她。
只要临舟在,他们连靠近都不敢。
她跟着他,走过院子,走过那些孩子身边。这一次,那些孩子没笑,也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着父亲的手,握得很紧。
她知道,只要爹在,她就安全。
“临平安,你娘呢?你娘怎么不来接你?”
还是有那个胆大的孩子,不甘心地追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还是扎进她耳朵里。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那个说话的孩子。那是个男孩,比她高一个头,叉着腰,却不敢像之前那样嚣张。
她望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说什么。她从来不知道说什么。她只知道,她没有娘。她从来就没有娘。她只有爹。
而爹每次出征,她都要一个人,扛着那句“没妈的野孩子”。
“平安。”父亲喊她。
她回过头,跟着他走了。
她知道,爹听见了。
爹什么都听见了。
只是爹不说。
爹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们走了很远。走到一条河边,河边有棵柳树,柳条垂下来,拂着水面。父亲在树下坐下来,她也坐下来。两个人望着河面,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有点凉。
爹每次出征回来,都会带她来这里。
不说话,就坐着。
安安静静陪着她。
“平安。”父亲终于开口了。
她应他。“爹。”
父亲说。“今天是你生辰。”
她愣住了。她忘了。她不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辰,父亲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每年生辰,父亲都会给她煮一碗面,放一个鸡蛋,端到她面前,说“平安,长大一岁了”。今天没有。她以为父亲忘了。原来没有。
他再累,再痛,再被思念折磨,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的生辰。
他有钱,有地位,有能力给她最好的一切,可他最想给的,是她平平安安。
“爹记得。”她说。
父亲点头。
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她说不清的东西,还有一点笑,很淡,但她看见了。
“平安。”父亲又喊。
“嗯。”
父亲说。“你想听你爹爹的事吗?”
她愣住了。先生。父亲从来没有主动提过先生。她问过,问了很多次。父亲每次都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望很久。她就不问了。现在父亲自己提了。
“想。”她说。
父亲望着河面,望了很久。
“你先生很温柔。”他说。
“说话轻轻的,走路也轻轻的。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他顿了顿。
“他喜欢编长辫,每天都要编。他喜欢戴玉簪,青玉的,素纹的。他喜欢喝茶,君山银针,不烫不凉。”
他顿了顿。
“他喜欢你。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喜欢你。他说,要是个女儿就好了。他说,女儿像你,好看。”
父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她望着父亲,望着他那张脸。那张脸上有笑,很淡,但她看见了。
“爹。”她喊。
父亲望着她。
她说。“你想爹爹吗?”
父亲没有说话。他望着河面,望了很久。
“想。”他说。声音很轻。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靠过去,把头靠在父亲肩上。
父亲没有动,就让她靠着。
风吹过来,柳条拂着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像那些出征路上的思念,像那些深夜里的孤寂,像他一身战功、却留不住最爱的人的痛。
“平安。”父亲又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