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10)
苏长平站在原地,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临舟。想起那人常常走在自己身前,一头白发在风中肆意飞扬,乱糟糟的,却格外惹眼,自己就静静跟在身后,看着那抹白色身影,满心安稳。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回廊尽头,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眼底满是淡淡的思念。
直到内侍高声通传陛下驾临,苏长平才收回思绪,敛神站定。
河西商队失踪的谜团,夏国的种种猜测,神秘的《混沌之书》,还有身边突然出现的陈昀,以及这对性情迥异的皇子,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之中,无人知晓,这世间还藏着时空错乱的真相,更无人知晓,那个被他们悉心护着的小丫头昀昀,是未来跨越时光而来的至亲。
而他能做的,唯有一步步拨开迷雾,守着身边在意之人,静待真相浮现。
第41章 百合茉莉
武安五十四年,二月二十六。太和殿。
朝会散了。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议论着方才殿上苏长平那番话。河西走廊、夏国、黑衣人、那本谁都看不懂的书。这些词在殿门内外飘来飘去,像春天里没头没脑的柳絮。
苏长平站在殿门口,等那些人都走远了,才迈步往外走。他走得不快,步子很轻,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光影。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日头晒得发烫,他踏上去的时候,觉得那股热气从脚底一直升到胸口,把胃里那点隐隐的疼烘得暖了些。临舟熬的粥喝了八碗,喝到最后胃反酸,但他不敢停。那是临舟熬的,每一碗都是。
“苏大人。”身后有人喊他。
他停下来,转过身。是礼部的周侍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说话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他朝苏长平拱了拱手,笑眯眯的,那笑容像糊在脸上的一张纸,看着和善,底下不知道糊着什么。“苏大人,方才殿上您说的那些事,老夫听得心惊肉跳。夏国劫杀商队,这可是大事啊。陛下让您写方子,您可有什么眉目了?”
苏长平望着他,温和地笑了笑。“还在斟酌。”
周侍郎捋了捋胡子,点了点头。“斟酌好,斟酌好。这事牵扯两国邦交,大意不得。大人若有需要礼部协助之处,尽管开口。”说完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背影在日头下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苏长平望着他走远,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他想起那本书,想起国师顿了一下的手指,想起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那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理不出头绪。
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走到宫门口,他又停下来。宫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都察院的官袍,腰杆笔直,脸冷得像腊月的冻梨。是南宫鹤。
南宫鹤站在那里,像根钉子钉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看见苏长平,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苏长平也望着他。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谁也不动。风吹过来,把苏长平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把南宫鹤的官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肩骨。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然后苏长平朝他点了点头,南宫鹤也点了点头。谁也没说话,谁也没走近。苏长平转身往苏府的方向走了,南宫鹤站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然后他也转身,往都察院的方向走了。
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线。
苏府。青禾站在门口,望着巷口。他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从朝会散的时辰就开始站。面上依旧是那副冷静克制、处事妥帖的模样,眼底却藏着快要绷不住的疯癫。
先生怎么还不回来!朝会早就散了!张将军都回来了!朝大人也回来了!连南宫大人都回来了!他们都回来了先生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又被陛下留下了?是不是那本书的事还没说完?是不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翻涌的哀嚎,继续站着。
巷口出现一个身影。青禾眯起眼,看清了。是先生,只有先生一个人。他松了口气,又提起来。先生身后没有人,南宫大人没来。这些天南宫大人天天来,站山茶树下,一站就是半天。今天怎么没来?他压下心里的疑惑,躬身行礼。“先生,您回来了。”
苏长平点头,走进门。青禾跟在后面,步伐沉稳,面色如常,内心已经开始盘算:先生回来了,汤炖好了,先喝汤,喝完汤沐浴,沐浴完歇一会儿,歇完了再处理府里的事。事处理完了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生,公子来信了。昨儿到的。”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苏长平接过来,没有立刻拆,只是握在手里。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苏长平。”是临舟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墨迹浓淡均匀,像是练了很多遍才写上去的。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还加了一个小小的“安”字,是临舟的习惯,每次写信都会在封口写一个“安”字,意思是——先生安好,我也安好。他望着那个小小的“安”字,轻轻弯了一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