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17)
“还有别的吗?”他问。柳娘想了想。“还有一件事,不知道和先生查的事有没有关系。”苏长平望着她。柳娘说。“昨儿夜里,有人在城门口发现一具尸体。穿着黑衣,蒙着面,和先生说的那些黑衣人一样。身上没有身份文牒,只有一块令牌。”苏长平的手指顿了顿。“令牌呢?”柳娘说。“被顺天府的人收走了。我让人去打听了,说是铜的,正面刻着一个字。”苏长平说。“夏。”柳娘点头。“先生怎么知道?”苏长平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梧桐巷里有人来来往往,卖糖葫芦的,卖胭脂的,卖花的,热闹得很。他望着那些人,忽然觉得他们离他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那些黑衣人,那些失踪的商队,那三万兵马,那个三皇子。他们也在这个世界里,和他隔着一条街,一堵墙,一道门。他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冲进来。他只知道,他们已经在门口了。
“柳娘。”他没有回头。柳娘应他。“先生。”苏长平说。“让凉州的人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立刻送来。”柳娘点头。“是。”她退了出去。
苏长平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陈昀、百合、茉莉在院子里玩,柳娘端了一碟点心出来,三个小姑娘围过去,你一块我一块,吃得开心。陈昀吃得满嘴都是渣,百合拿帕子给她擦嘴,茉莉在旁边笑。他望着她们,忽然想起临舟,想起他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安静得像不存在。他伸出手,摸了摸身边空着的位置。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放在膝上。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苏长平低头看,一个穿着黑衣的人从巷口跑进来,跑得很快,像一阵风。他跑到揽月阁门口,被柳娘拦住了。那人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柳娘,然后转身跑了,跑得很快,消失在巷口。苏长平的心忽然跳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跳了一下。他走出东阁,下了楼梯,走到门口。柳娘正拿着那封信,脸色发白。
“先生——”她把信递过来,手在抖。
苏长平接过来,拆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北境大营遇袭。临舟重伤。”
他望着那行字,望了很久。北境大营遇袭。临舟重伤。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背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他握紧那封信,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先生?”柳娘望着他,眼眶红了。“先生,您怎么了?”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把信折起来,收进袖中,和那本《混沌之书》放在一起。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院子里那三个小姑娘。陈昀正举着一块点心,往百合嘴里送。百合咬了一口,笑了。茉莉在旁边拍手。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他望着她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们,很久。
“柳娘。”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和平常一样。
柳娘应他。“先生。”
苏长平说。“昀昀她们,先留在你这里。我出去一趟。”
柳娘愣了一下。“先生要去哪儿?”
苏长平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屋里,上了楼,进了东阁。他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拿出那把刀。刀鞘上刻着长蘅草,是他娘的。他把刀别在腰间,又拿出那只烟斗,装了一斗烟丝,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在他面前散开。他站在那里,抽着烟斗,望着窗外。烟雾一缕一缕地升上去,散开来,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抽完一斗,把烟斗收起来。转身走出东阁,下了楼梯,走到门口。陈昀跑过来,仰着头望着他。“先生,你要去哪儿?”
苏长平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先生有事要办。你乖乖待在这里,听柳娘的话。”
陈昀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她看见了,先生的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光。那种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心口揪了一下。
“先生。”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长平望着她,望着她那双眼。那双眼和临舟一模一样,翠绿的,亮亮的。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很快。”
陈昀松开手。苏长平站起来,转身走了。陈昀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走出揽月阁的大门,望着他消失在巷口。她忽然想追上去,脚抬起来,又放下了。先生说很快回来,她信先生。她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很久。
“昀昀。”柳娘走过来,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先生会回来的。”
陈昀把脸埋在柳娘怀里,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先生要去的地方是北境,是那个二哥受伤的地方。她不知道,先生要骑马骑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她不知道,先生走的时候,胃还在疼。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先生说很快回来。她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