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31)
苏长平说。“做。”
耶律崇说。“梦到什么?”
苏长平想了想。“梦到雪。很大的雪。走不出去。”
耶律崇抬起头,望着门缝里的苏长平。那双眼睛忽然不亮了,暗下去,暗得像两口枯井。“雪好啊。雪是白的。白的干净。我喜欢白色。”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苏先生,你陪我吃饭吧。我一个人吃不下。”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门锁着,你出不来。我让人送进去。”然后他走了。光着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苏长平转过身,靠在门上。临舟站在他面前,望着他。
“先生。”临舟开口。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他说的那些——”
苏长平说。“不用信。”
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他看见了,先生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害怕,不是担忧,是他在想事情的那种光。他忽然松了口气。先生在想事情,那就没事。先生想事情的时候,什么都不怕。
早饭送进来了。一碗粥,两个包子,一碟小菜。送饭的是一个年轻的侍卫,面无表情,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锁,推进来,又锁上门,走了。苏长平端着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他没有皱眉,把一碗都喝完了。临舟站在旁边,望着他喝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先生的胃不好,不能喝凉粥。他喝了一碗凉的。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的,什么也做不了。他握成拳,收进袖中。
“久安。”苏长平喊他。
临舟抬起头。
苏长平说。“你也吃点。”
临舟摇头。“不饿。”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望着他眼下那两痕青。“昨晚一夜没睡?”
临舟没有说话。
苏长平叹了口气。“坐下。”
临舟坐下来。苏长平把包子递给他。“吃。”
临舟接过来,咬了一口。凉的。他嚼了嚼,咽下去了。苏长平又把小菜推过来。“吃。”临舟又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咽下去了。两个人坐在那里,吃完了那顿凉了的早饭。谁也不说话。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锁响了,门开了。耶律崇站在门口,这回他穿上了鞋,头发也束起来了,看起来正常了一些。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正常。
“苏先生,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他走进来,拉住苏长平的手腕,力气很大,拉着就往外走。临舟跟在后面,他看了一眼临舟,笑了。“你也来。”三个人穿过长长的回廊,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到后院。
后院很大,比前院大得多。院子中间搭着一个高台,木头搭的,很高,很高。苏长平仰头望着那个高台,看不见顶。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苏先生,你看。”耶律崇指着那个高台。“这是我让人搭的。搭了三个月。摔死了三个人。”他笑了,笑得很开心。“你猜,我要用它做什么?”
苏长平望着他。“猜不到。”
耶律崇说。“看星星。”他仰起头,望着天。天很蓝,没有星星。“晚上这里能看到很多星星。比别的地方多。比别的地方亮。”他转过头,望着苏长平。“我小时候在冷宫,看不到星星。冷宫的墙太高了,把天都挡住了。我只能看到一小块,很小的一块。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想看多少就看多少,想看多亮就看多亮。”他顿了顿。“苏先生,你说,星星会掉下来吗?”
苏长平说。“不会。”
耶律崇说。“会。我看见过。有一颗星星掉下来了,掉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找了好久,没找到。”他忽然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苏先生,你说,那颗星星掉到哪里去了?”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圆圆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他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亮的那种光,是碎的那种光。像碎掉的玻璃珠子。
“殿下。”他开口了。
耶律崇抬起头。
苏长平说。“你看到的那颗星,就是你自己。”
耶律崇愣住了。他望着苏长平,望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大得像个孩子。“苏先生,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苏先生,你回去吧。明天我再来看你。”
苏长平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临舟站在他旁边,也望着。
“先生。”临舟开口。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他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