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32)
苏长平说。“不要信。”
临舟点头。“好。”他望着先生,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他看见了,先生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想事情的那种光,是别的那种光。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重,但一直在。
那天晚上,苏长平又被带到花厅吃饭。这回只有他和耶律崇两个人,临舟被拦在了门外。苏长平看了临舟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进去。
花厅里点着很多灯,亮得和白昼一样。桌上摆着菜,比昨天少,只有四道。耶律崇坐在主位,看见苏长平进来,笑了。“苏先生,坐。”
苏长平坐下。
耶律崇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苏长平,一杯自己端着。“苏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你吗?”
苏长平说。“不知道。”
耶律崇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因为你手里有那本书。”
苏长平没有说话。
耶律崇说。“那本书,我找了很多年。从冷宫出来以后,我就一直在找。找了十几年。没找到。后来我听说,那本书在京城出现了。在一个叫苏长平的谋士手里。”他望着苏长平,眼睛亮晶晶的。“苏先生,你知道那本书里写了什么吗?”
苏长平摇头。“不知道。”
耶律崇说。“我知道。”他没有说是什么,只是端着酒杯,晃了晃。酒在杯子里荡来荡去,荡到杯沿,又荡回去。“苏先生,你见过未来吗?”
苏长平说。“没有。”
耶律崇说。“我见过。在那本书里。”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有月亮,很亮。他望着那轮月亮,望了很久。“那本书里,画着未来的事。每一页都是一个预言。有的已经实现了,有的还没有。比如——”他顿了顿。“比如,有一个预言说,凉州会有一场大地震。死了很多人。那个预言是三年前的。三年前,凉州真的地震了。死了三万多人。”他转过头,望着苏长平。“苏先生,你说,这是巧合吗?”
苏长平没有说话。
耶律崇走回来,在苏长平对面坐下,把酒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还有。有一个预言说,夏国会有一个皇子,不受宠,住在冷宫,但他会找到那本书。找到以后,他会看到自己的结局。”他望着苏长平,眼睛亮晶晶的。“苏先生,你猜,他的结局是什么?”
苏长平望着他。“不知道。”
耶律崇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苏长平还没来得及看清,它就没了。“他死了。死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来收尸。”他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喝干,放下杯子。“苏先生,你说,这是不是很好笑?一个人,从冷宫里爬出来,爬了这么多年,爬到了这个位置,结果呢?还是要死。死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来收尸。”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圆圆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他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亮的那种光,是湿的那种光。他没有哭,但苏长平觉得,他在哭。
“殿下。”苏长平开口了。
耶律崇抬起头。
苏长平说。“你不信命。”
耶律崇愣住了。他望着苏长平,望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得像个孩子。“苏先生,你这个人,真的有意思。”他站起来,拍了拍苏长平的肩。“你走吧。明天再来。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苏长平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苏先生,你的结局,我也看到了。”
苏长平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耶律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死了。死在一个人面前。那个人哭得很伤心。你叫他不要哭,他哭得更伤心了。”他顿了顿。“苏先生,你说,那个人是谁?”
苏长平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门吹得轻轻晃动。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临舟站在门口,等着他。看见他出来,临舟迎上去。“先生。”
苏长平没有看他,只是往前走。临舟跟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直,很稳,但他觉得,先生在发抖。不是身体在发抖,是别的什么在发抖。他说不上来,只是跟在他后面,走得很近,很近。
那天夜里,苏长平躺在榻上,没有睡。他望着天花板,望着那一片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的天花板。他想起耶律崇说的话。
“你死了。死在一个人面前。那个人哭得很伤心。你叫他不要哭,他哭得更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