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34)
南宫鹤终于开口了。“你信?”
苏长平望着他。“我信。”
南宫鹤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光,和三十年前一样。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但他没有哭。他只是伸出手,握住苏长平的手。那只手很凉,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
“纭祺。”他喊。
苏长平的手指顿了顿。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
南宫鹤说。“不管发生什么,你记住,你是我弟。”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冷得像冻豆腐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他看见了,南宫鹤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沉,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哥。”
南宫鹤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天下午,许殉来了。他没翻墙,走的正门。青禾给他开的门,看见他的脸色,愣了一下。“许大人,您——”
许殉摆手。“别说了。苏长平呢?”
青禾说。“先生在书房。”
许殉大步走过去,推开书房的门。苏长平坐在案边,手里握着那本《混沌之书》,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许殉走过去,低头看。纸上写着——“凉州。大火。尸骨。预言。”他望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苏长平。”他开口了。
苏长平抬起头。
许殉说。“你要去凉州?”
苏长平点头。
许殉说。“不去不行?”
苏长平点头。
许殉说。“那我也去。”
苏长平摇头。“你不用去。”
许殉说。“为什么?”
苏长平说。“因为这是我的事。”
许殉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他看见了,苏长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沉。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很久。
“苏长平。”他开口了。
苏长平望着他。
许殉说。“你欠我的。”
苏长平说。“欠什么?”
许殉说。“欠我一条命。”
苏长平笑了。那笑容很短,但他笑了。“好。回来还你。”
许殉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苏长平,你说到做到。”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苏长平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临舟被他赶去睡了。他不肯去,苏长平说“你不睡,我也睡不着”。他就去了。苏长平坐在案边,面前摊着那本《混沌之书》。他翻到那一页,望着那幅星图。北斗七星旁边那颗小星,还是那么小,那么暗。他望着那颗星,忽然想起他娘。想起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把刀,一下一下地教他。想起她说“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他保护了谁?他保护了临舟,保护了昀昀,保护了百合和茉莉,保护了许殉,保护了那些他捡回来的人。但他保护不了自己。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很白的手,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他忽然想,如果那颗星是他,那北斗七星是谁?是临舟?是许殉?是南宫鹤?是杨公?还是那些他捡回来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颗星很小,很暗,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他合上书,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凉凉的。他望着那轮月亮,轻轻开口。
“娘。”
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只有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他不知道,在那边的院子里,临舟也没有睡。他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他的手里握着那条红绳,先生给他编的那条。已经很旧了,褪成了淡淡的水红,绳结磨得起了毛边。他望着那条红绳,忽然想起先生说的话——“活着回来。”他活着的。每一次都活着。但先生呢?他不敢想。他只是把那条红绳贴在胸口,贴得很紧。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那两道隔着一道墙的身影上。他们望着同一轮月亮,想着同一个人。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知道,这是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
第二天,苏长平起了。他从柜子里拿出那把刀,他娘的那把,别在腰间。又从包袱里拿出许殉送的那把镶满宝石的刀,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他不想带着它。太沉。
“先生。”临舟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劲装,白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的腰间别着那把短枪,枪头开了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苏长平望着他。“准备好了?”
临舟点头。
苏长平说。“走。”
两个人走出书房,走过院子,走过那株山茶。山茶花开了满树,绯红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他们告别。苏长平停下来,望着那株山茶。他忽然想起南宫鹤,想起他站在树下,一动不动,一站就是半天。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