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21)
那孩子抬起头。
望着她。
黎负卿说。
“藜,是蒺藜的藜。荒原上长的,踩不死,烧不尽,落在哪儿都能活。”
她顿了顿。
“旭,是旭日的旭。”
她望着那孩子。
“往后你得跟蒺藜一样,怎么都能活。”
那孩子望着她。
望着那双明亮的、说话粗声粗气的眼睛。
她忽然开口。
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是谁?”
黎负卿说。
“黎负卿。”
她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饼屑。
“护国大将军。”
她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又停下。
她回过头。
望着那孩子。
“往后你叫我师姐就行。”她说。
然后她掀开帘子,出去了。
藜旭坐在那里。
望着那扇晃动的帘子。
很久。
——
藜旭就这样留下来了。
她跟着黎负卿,从雁门关到北境大营,从北境大营到京城。
那一年,黎负卿二十二岁。
藜旭十三岁。
师姐二十二,师妹十三。
——
武安三十八年,春。
藜旭开始跟着黎负卿识字。
黎负卿教得毫无章法。
想起来就教两句,想不起来就扔给她一本书,说“自己看”。
藜旭就自己看。
看不懂的,她也不问。
她就一遍一遍地看。
看到能背下来。
有一回,黎负卿从外头回来,看见她坐在帐里,对着一本书发呆。
她走过去。
低头一看。
是《孙子兵法》。
她愣了一下。
“看得懂吗?”
藜旭摇头。
黎负卿在她旁边坐下。
“哪不懂?”
藜旭指了指其中一行。
黎负卿看了一眼。
她想了想。
“这个啊,”她说,“就是说,打仗的时候,要会骗人。”
藜旭望着她。
黎负卿说。
“你想让别人以为你往东,你就得先往东走两步,然后忽然往西跑。”
她顿了顿。
“别人被你骗了,你就赢了。”
藜旭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说得理所当然的脸。
她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轻。
但黎负卿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行了,”她站起身,“慢慢看吧。”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回过头。
“藜旭。”
藜旭抬起头。
黎负卿说。
“你笑的时候,好看。”
然后她出去了。
藜旭坐在那里。
望着那扇晃动的帘子。
她的耳尖红了。
很久。
——
武安三十九年,冬。
藜旭十六岁了。
她已经能帮黎负卿做很多事。
整理舆图。
清点辎重。
处理战后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书。
营里的人都知道,黎将军身边有个小丫头,不爱说话,做事极妥帖,什么事交给她都能办好。
有人问她是谁。
知道的说,那是黎将军的师妹。
不知道的就说,是黎将军捡回来的那个。
藜旭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她只是做事。
——
那年冬天,北境有战事。
黎负卿带兵出关,走了七天。
藜旭留在营里。
她每天该做什么做什么。
整理舆图。
清点辎重。
处理文书。
但她每天都会去营门口站一会儿。
站在风里。
望着关外的方向。
站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转身回去。
第七天,黎负卿回来了。
她骑着马,远远地就看见营门口站着一个人。
走近了,看清是藜旭。
她勒住马。
低头看她。
“站这儿干什么?”
藜旭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黎负卿。
望着她满身的尘土。
望着她被朔风吹乱的头发。
望着她肩上那道新添的伤口——血已经把甲胄染红了一片。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走过去。
伸出手。
牵住黎负卿的马缰。
“回帐。”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黎负卿低头望着她。
望着她牵马的样子。
望着她抿紧的唇角。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行。”她说。
——
那天夜里,藜旭替黎负卿处理伤口。
她做得很慢。
很轻。
每一下都很小心。
黎负卿坐在那儿,任她摆弄。
忽然开口。
“藜旭。”
藜旭应她。
“嗯。”
黎负卿说。
“你这手法,跟谁学的?”
藜旭顿了顿。
“看周爷爷做过。”她说。
黎负卿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