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42)
她不会再回来了。
——
武安四十一年,春。
蓝如心到了敌国。
这里的风比京城大。
天比京城高。
人说的话她听不懂。
她住进一座很大的宫殿里。
有很多人伺候她。
但她谁也不认识。
她每天坐在窗前。
望着南边。
望着那个方向。
京城在那个方向。
殉儿在那个方向。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她。
她只是望着。
一天一天。
——
武安四十一年,夏。
她学会了这里的一点话。
够活着用。
不够想别的。
她继续坐在窗前。
望着南边。
继续绣那块帕子。
那枝长蘅草。
绣了一半。
另一半还是空着。
她绣得很慢。
一针一针。
——
武安四十一年,秋。
敌国打了败仗。
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在绣那块帕子。
有人冲进来。
把她拉出去。
她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但她知道。
战败的国家,妃嫔要殉葬。
她被带到一座大殿里。
很多人跪着。
她也跪下。
有人念着什么。
她听不懂。
只是跪着。
望着前方。
前方有一扇门。
门外面是阳光。
很亮。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年她十四岁。
坐在学堂里。
阳光也是这样好。
槐花落在书页上。
她低下头。
望着手里那块帕子。
那枝长蘅草。
还是绣了一半。
来不及绣完了。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然后她抬起头。
望着南边。
那个方向。
殉儿在那个方向。
她轻轻开口。
“殉儿。”
声音很轻。
没有人听见。
——
武安四十一年,秋。
蓝如心死了。
和那些妃嫔一起。
她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块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长蘅草。
绣了一半。
另一半空着。
没有人知道那枝草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知道她绣了十六年。
没有人知道她想把它给一个人。
那个人叫许殉。
她的儿子。
她这辈子没见过他。
一眼都没有。
(待续)
第18章 青石峪
武安五十二年,四月初九。
寅时三刻,北境大营。
苏长平已经两天没睡了。
舆图摊在案上,朱砂标出的新红点在青石峪的位置,红得像一滴没干的血。他站在舆图前,手里握着那管细笔,笔尖悬在那处红点上方,很久没有落下去。
帐外很静。
这个时辰,营里大多数人还在睡。只有值夜的哨兵在校场边走动,脚步声很轻,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
他听不见这些。
他只是望着那张舆图。
青石峪。
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开口处是一条狭长的谷道,两匹马并行都嫌挤。谷道尽头是鲜卑人的粮仓,三万石粮草,够他们再撑三个月。
三天前,他站在这里,对黎负卿说出了那个计划。
翻山。
佯攻。
调虎离山。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兵力,地形,时间,他算了三遍。每算一遍,都告诉他:能行。
黎负卿当时望着他。
“佯攻的人,会死。”
他说。
“我知道。”
黎负卿望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没有再说什么。
她带人翻山去了。
临舟带队佯攻。
他站在这里,等。
现在他在等结果。
他转过身。
案角放着一只烟斗。
乌木的,斗钵已经用得发亮。那是杨公送他的,说“想事的时候点上,能静心”。
他平时不用。
这两天用得多。
他装上一斗烟丝,点上。火光亮起来的瞬间,他的脸被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吸了一口。
烟雾慢慢升起来,在昏暗的帐子里变成灰蓝色。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还没亮透的天。
今天是四月初九。
佯攻的队伍,昨天就该撤出来了。
——
四月初六。
计划开始的第一天。
传令兵第一次跑进来的时候,苏长平正在舆图前站着。
“报——临教习已进入青石峪外围。”
他点了点头。
传令兵退出去。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处红点。
临舟在那边。
他亲手把他送进去的。
他吸了一口烟。
烟雾散开。
——
四月初六,午时。
第二封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