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44)
每一封的数字他都记住了。
他没有再拿起烟斗。
他只是坐在那里。
望着那张舆图。
望着那个红点。
望着那些数字。
四百五十七。
四百五十七条命。
他算进去的。
他亲手算进去的。
——
四月初九,寅时。
最后一封军报。
传令兵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
他跪在地上。
“先生。”
苏长平抬起头。
望着他。
传令兵说。
“突围了。”
苏长平的手指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传令兵说。
“临教习带着剩下的人,从山壁那边翻出来的。”
“山壁太陡,摔死了三十七个。”
“但出来了。”
“活着出来的,还有一百一十三人。”
苏长平坐在那里。
望着他。
很久。
他轻轻开口。
“他人呢?”
传令兵说。
“在回来的路上。”
苏长平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
望着案上那一叠军报。
四百五十七。
加上之前的二十三。
四百八十。
加上摔死的三十七。
五百一十七。
五百一十七条命。
他算进去的。
还有活着的一百一十三人。
临舟在那一百一十三人里。
他活着。
苏长平把那些军报叠起来。
整整齐齐的。
放在案角。
然后他拿起烟斗。
装了一斗烟丝。
点上。
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来。
在他面前散开。
传令兵还跪着。
“先生?”
苏长平没有抬头。
“出去。”
传令兵退出去。
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
抽着烟。
等那个人回来。
——
卯时。
天亮了。
帐帘被掀开。
一个人走进来。
苏长平抬起头。
望着他。
临舟站在那里。
满身的尘土,满脸的血污,衣裳被山石刮破了好几道口子。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翠绿的眼瞳,亮得像那天他走的时候一样。
苏长平望着他。
没有说话。
临舟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
“先生。”他说。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他。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骨划到颧骨,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痂。
他轻轻开口。
“回来了。”
临舟点头。
“嗯。”
苏长平说。
“伤。”
临舟摇头。
“不重。”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道伤口。
他忽然想起那些军报。
五百一十七。
他算进去的。
还有一百一十三。
他活着的。
他站起来。
走到临舟面前。
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他脸上那道伤。
临舟没有躲。
就让他碰着。
那只手很凉。
苏长平收回手。
“去歇着。”他说。
临舟摇头。
“你呢?”
苏长平说。
“我再坐会儿。”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看见了。
先生的手边放着那只烟斗。
烟斗里的烟丝已经燃尽了。
灰烬落在案上。
一小撮。
他看见了案角那叠军报。
整整齐齐的。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先生的手。
那只手很凉。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想把它捂暖。
苏长平没有动。
就让他贴着。
很久。
临舟松开手。
“我陪你。”他说。
他在先生旁边坐下。
靠着他的肩。
闭上眼。
苏长平低头望着他。
望着他闭着眼的样子。
那张脸很累。
眉头皱着。
嘴唇抿着。
他活着。
他想。
一百一十三个人里。
他活着。
他低下头。
望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摸着他的脸。
那只手也签过那份计划。
那只手也接过那些军报。
五百一十七。
他记住了。
一个都不会忘。
他拿起烟斗。
又装了一斗烟丝。
点上。
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来。
在他面前散开。
临舟靠在他肩上。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睡着了。
苏长平坐在那里。
望着烟雾。
一斗接一斗。
抽到日头偏西。
抽到暮色四合。
抽到营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没有停。
只是抽着。
想着那些数字。
想着那些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