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46)
望着他。
笑。
那笑容和和气气的。
他在心里说。
我叫苏云蕲。
你叫什么都行。
我叫苏云蕲。
——
武安四十二年,冬。
谢夫人走后第七天。
临舟搬进苏府的第三晚。
苏云蕲坐在书房里,批着白日没批完的书稿。
窗外又下雪了。
和那天一样大的雪。
他写了几行字,忽然停下。
笔尖悬在纸上。
很久。
落不下去。
他把笔放下。
坐在那里。
望着窗外那片白。
那些画面又来了。
刑场的雪地。
十七颗人头。
奶娘的手松开的那一刻。
周老爷的笑。
丫鬟的叫声。
小厮被剥皮时的眼睛。
那些眼睛望着他。
一直望着他。
他闭上眼睛。
那些眼睛还在。
他睁开眼。
窗外还是雪。
他坐在那里。
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压得他快要死了。
他低下头。
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
没有疤。
但那些疤在袖子里。
在小臂上。
一道一道。
密密麻麻。
他忽然很想划一道。
就一道。
让那些血流出来。
让胸口那股气松一点。
他站起来。
走到柜子边。
打开柜门。
最里面有一把刀。
很小。
是他从刘府带出来的。
藏了很多年。
没用过。
但一直留着。
他伸出手。
握住那把刀。
刀刃凉凉的。
贴着掌心。
他站在那里。
握着那把刀。
很久。
门外忽然有动静。
很轻。
他回过头。
门缝里透进一点光。
有人站在门口。
他走过去。
拉开门。
临舟站在门外。
穿着单薄的寝衣。
光着脚。
站在雪地里。
仰着头望着他。
“先生。”他说。
苏云蕲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有关心。
有担心。
有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
这孩子今晚为什么来。
今天是第七天。
谢夫人走后的第七天。
他睡不着。
他来找他。
和他那晚睡不着来找他一样。
他站在那里。
握着刀的那只手慢慢松开。
刀落回柜子里。
他走出门。
在临舟面前蹲下。
望着他那双光着的脚。
脚已经冻红了。
他伸出手。
握住那只脚。
凉的。
他把那只脚捂在掌心里。
慢慢暖着。
“怎么不穿鞋?”他问。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
先生好像很难过。
和平时不一样。
苏云蕲捂了一会儿。
站起来。
把他抱起来。
抱进屋里。
放在矮榻上。
用毯子把他裹住。
然后他在旁边坐下。
望着他。
“睡不着?”他问。
临舟点头。
苏云蕲说。
“我也是。”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看见了。
先生的眼睛里。
有他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
先生现在需要有人陪着。
和他需要有人陪着的时候一样。
他伸出手。
抓住先生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想把它捂暖。
苏云蕲没有动。
就让他贴着。
很久。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应他。
“嗯。”
苏云蕲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难受?”
临舟想了想。
“因为我也是。”他说。
苏云蕲愣住了。
望着他。
临舟说。
“难受的时候,会睡不着。”
“会想找人。”
“会想——”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握着先生的手。
握得很紧。
苏云蕲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十四岁。
和他当年一样。
他忽然想起杨公说的话。
“难受的时候,来找我。”
现在。
他也成了那个要被找的人。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
那天夜里。
临舟没有走。
他就躺在矮榻上。
裹着毯子。
握着先生的手。
苏云蕲坐在旁边。
没有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