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47)
没有看书。
就坐着。
任他握着。
窗外的雪一直在下。
屋里很静。
他坐了很久。
低头看。
那孩子睡着了。
睡得很沉。
眉头还是皱着。
但手还握着他的。
没有松开。
他望着那张睡着的脸。
望着他皱着的眉头。
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也是这样睡着。
也是这样握着什么人的手。
那时候握着的是奶娘的手。
后来没有人可握了。
现在有人握着他的手了。
他低下头。
望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小。
很瘦。
但很暖。
他忽然觉得。
胸口那股气。
好像松了一点。
——
武安四十二年,春。
临舟开始习武了。
苏云蕲给他请了个教习。
每天上午读书,下午习武。
临舟学得很认真。
练刀的时候,一刀一刀地练。
练到手上磨出血泡。
苏云蕲看见了。
晚上把他叫到书房。
拿出药膏。
给他涂。
临舟坐在那里。
望着先生低头给他涂药的样子。
“疼吗?”苏云蕲问。
临舟摇头。
苏云蕲说。
“疼就说。”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苏云蕲涂完药。
抬起头。
望着他。
“以后小心点。”他说。
临舟点头。
“嗯。”
苏云蕲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映着他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
“久安。”他说。
临舟望着他。
苏云蕲说。
“难受的时候。”
“不要划自己。”
临舟愣住了。
他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他不知道先生为什么说这个。
他只知道。
先生说这话的时候。
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光。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云蕲望着他。
临舟说。
“你难受的时候。”
“也来找我。”
苏云蕲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
那天夜里。
苏云蕲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把袖子挽起来。
望着那些疤。
一道一道。
密密麻麻。
他很久没有看过它们了。
平时穿长袖。
穿厚衣裳。
看不见。
但它们在。
一直都在。
他伸出手。
摸了摸其中一道。
那道最深。
是周老爷死的那天划的。
他摸着那道疤。
想起那些日子。
那些睡不着的时候。
那些喘不过气的时候。
那些只有划一刀才能松一口气的时候。
他忽然想。
如果没有遇见杨公。
他现在会在哪里?
还会不会活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现在他活着。
而且有人需要他活着。
他把袖子放下来。
遮住那些疤。
站起来。
走到窗边。
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忽然想起临舟说的话。
“你难受的时候,也来找我。”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声音很轻。
没有人听见。
但他知道。
有人会听见的。
在那间屋子里。
那个裹着毯子睡着的小小身影。
会听见的。
(待续)
第20章 新的阳光
武安五十二年,四月初九。
丑时三刻,北境大营。
苏云蕲坐在帅帐里,面前摊着那张舆图。
青石峪那处红点还在。
三天前,临舟带队佯攻,被堵在谷道里。
两天前,伤亡数字开始送进来。
四十七。
八十九。
一百二十三。
一百五十六。
一百八十九。
二百一十三。
二百四十七。
二百七十三。
二百九十八。
三百二十四。
三百五十一。
三百七十九。
四百零六。
四百三十二。
四百五十七。
四百八十。
五百一十七。
五百一十七。
他记得每一个数字。
记得每一封军报送进来的时辰。
记得自己接过那些军报时手有多稳。
稳得像个局外人。
现在他坐在这里。
望着那处红点。
望着那些他亲手画上去的线。
那些线是生路。
也是死路。
他分不清了。
也许从来就没分清过。
帐外很静。
这个时辰,营里大多数人还在睡。只有值夜的哨兵在校场边走动,脚步声很轻,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