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48)
他听不见这些。
他只是望着那张舆图。
那处红点红得像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
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这双手写过无数策论。
画过无数舆图。
签过无数军令。
也签过那五百一十七个人的死亡。
他望着那双手。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这双手也做过别的事。
扫过地。
劈过柴。
端过茶。
送过水。
也握过刀。
划过自己的小臂。
让那些血流出来。
让胸口那股气松一点。
他很久没有想起那些事了。
现在想起来了。
那些画面开始往脑子里涌。
刑场的雪地。
十七颗人头。
奶娘的手松开的那一刻。
周老爷的笑。
丫鬟的叫声。
小厮被剥皮时的眼睛。
那些眼睛望着他。
一直望着他。
他闭上眼睛。
那些眼睛还在。
他睁开眼。
还是那些眼睛。
在烛火里。
在舆图上。
在那些红点里。
到处都是。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压得他快要死了。
他站起来。
走到案边。
打开随身的包袱。
最底层有一把刀。
很小。
是很多年前从刘府带出来的。
刀刃已经有些钝了。
但他一直留着。
藏了很多年。
没用过。
但一直留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
总有一天,它们还会来。
那些画面。
那些眼睛。
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什么。
它们会来。
现在它们来了。
他握着那把刀。
刀刃凉凉的。
贴着掌心。
他站在那里。
握着那把刀。
很久。
然后他把袖子挽起来。
小臂露出来。
那些疤还在。
一道一道。
横七竖八。
有些已经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有些还是很深,凹下去,摸上去能感觉到那一道沟。
他很久没有看过它们了。
平时穿长袖,穿厚衣裳。
没人看见。
也没人知道。
现在他看见了。
在烛火下。
那些疤像一道道眼睛。
望着他。
他伸出手。
摸了摸其中一道。
那道最深。
是周老爷死的那天划的。
那天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人说“死得好”。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划了很深的一道。
血流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血。
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气松了一点。
现在他又想划了。
他在那些疤旁边,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地方。
刀尖贴上去。
凉。
他深吸一口气。
——
帐帘忽然被掀开。
苏云蕲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
很慢。
不是平常的步子。
是那个人的步子。
走到他身后。
停下来。
一只手伸过来。
轻轻握住他拿刀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暖。
比他凉了很久的手暖得多。
那只手没有用力。
只是握着。
轻轻地把那把刀从他手里拿走了。
苏云蕲站在那里。
没有动。
身后的人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刀放在案上。
然后那只手又伸过来。
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
骨节分明。
指尖有练枪磨出来的老茧。
但很暖。
那只手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慢慢暖着。
然后那只手把他的袖子放下来。
遮住那些疤。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然后那只手牵着他。
走到矮榻边。
让他坐下。
那个人在他旁边坐下。
靠着他。
把头靠在他肩上。
没有说话。
只是靠着。
苏云蕲低头。
看见那头白发。
烛火下,那些白发泛着淡淡的光。
有些乱。
沾着尘土。
还有几点已经干涸的血渍。
那张脸靠在他肩上。
很累。
有道新伤,从眉骨划到颧骨。
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痂。
那双翠绿的眼瞳闭着。
睫毛在轻轻颤。
像两片被露水打湿的蝶翼。
他靠在这里。
靠在他肩上。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苏云蕲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望着他那道新伤。
望着他眼下的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