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49)
忽然想起三天前。
这个人带队走进那条谷道。
他站在舆图前,望着那条线。
他知道那可能是死路。
但他还是让他去了。
因为那是计划。
因为那是他算出来的最优解。
因为——
他没有往下想。
他只是望着那张脸。
望着那些疲惫的痕迹。
望着那微微皱着的眉头。
这孩子睡着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
从十四岁就是这样。
现在二十四了。
还是皱着。
他轻轻抬起手。
落在那颗白脑袋上。
一下。
一下。
很慢。
临舟没有睁眼。
只是往他颈窝里又蹭了蹭。
像只找到窝的幼兽。
苏云蕲低下头。
把下巴抵在他发顶。
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在破庙里。
杨公也是这样把刀从他手里拿走的。
也是这样坐在他旁边。
没有说话。
只是坐着。
坐了很久。
坐到他不再发抖。
坐到他能开口说话。
坐到他终于问出那句“为什么”。
杨公说:“因为你娘让我管你。”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那不是管。
那是陪。
是告诉你。
你不是一个人。
现在他也成了那个被陪的人。
他靠在矮榻上。
那孩子靠在他肩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很稳。
他忽然发现。
胸口那股气。
松了。
——
很久。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
也许是半个时辰。
他只知道那孩子的呼吸一直很匀。
睡得很沉。
他低头看他。
还是那张脸。
眉头还是皱着。
但比刚才松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晚上。
谢夫人走后第七天。
这孩子半夜跑来。
站在书房门口。
光着脚。
站在雪地里。
他那时候问他:“怎么不穿鞋?”
他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他。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眼神了。
那是“我怕你不在”的眼神。
那是“我需要你”的眼神。
和他现在需要这个孩子一样。
他把他轻轻揽紧了些。
下巴在他发顶蹭了蹭。
——
寅时。
天快亮了。
帐外开始有动静。
伙房那边有人起来生火。
马棚里传来马的低鸣。
临舟动了动。
睁开眼。
他先愣了一下。
然后发现自己靠在先生身上。
先生靠着矮榻。
也闭着眼。
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手还搭在他发顶。
一下一下地抚着。
很慢。
很轻。
临舟没有动。
他就那样靠着。
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看见了。
先生眼下有两痕青。
很深。
先生手边放着那把刀。
在案上。
刀很旧了。
刀刃钝钝的。
他不知道那把刀是做什么的。
但他知道。
先生刚才一定很难过。
和他从谷道里出来的时候一样难过。
他轻轻伸出手。
握住先生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想把它捂暖。
苏云蕲睁开眼。
低头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有刚睡醒的迷茫。
有疲惫。
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醒了?”
临舟点头。
苏云蕲说。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临舟说。
“丑时。”
苏云蕲说。
“怎么不回去睡?”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先生也没睡。”
苏云蕲没有说话。
临舟说。
“先生难过的时候,我来陪先生。”
苏云蕲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二十四岁了。
还和十四岁的时候一样。
一样认真。
一样不会说话。
一样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忽然想起杨公那句话。
“难受的时候,来找我。”
现在有人来找他了。
也有人来找这个人了。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应他。
“嗯。”
苏云蕲说。
“谢谢你。”
临舟愣了一下。
他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他没见过。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和他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