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53)
一道刀伤。
从前胸贯穿到后背。
血还在流。
很慢。
已经流得差不多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只是蹲在那里。
望着她。
望着那张苍白的脸。
黎负卿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亮。
和十三年前一样亮。
她望着藜旭。
望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藜旭点头。
“嗯。”
黎负卿说。
“找了我多久?”
藜旭说。
“半个时辰。”
黎负卿又笑了一下。
“慢。”她说。
藜旭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胸口那道伤。
血还在流。
很慢。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黎负卿也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
但没有落下来。
她忽然伸出手。
想摸她的脸。
手抬到一半,没了力气。
藜旭握住那只手。
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很凉。
比她的脸凉得多。
黎负卿望着她。
望着她贴着自己的手。
“藜旭。”她喊。
藜旭应她。
“嗯。”
黎负卿说。
“我跟你说个事。”
藜旭望着她。
黎负卿说。
“我想了很久。”
“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顿了顿。
“我这个人笨。”
“不会说话。”
“不会——”
她忽然咳了一声。
血从嘴角溢出来。
藜旭伸手去擦。
黎负卿摇了摇头。
“别擦。”
“听我说。”
藜旭的手停在她脸上。
黎负卿望着她。
望着那双眼。
那双眼睛跟了她十三年。
从十三岁跟到二十六岁。
跟了十三年。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
武安三十七年,秋。
她第一次见藜旭。
那孩子躺在破庙里,缩成一团,瘦得只剩骨头。
她把她抱起来。
那孩子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
像荒原上的狼崽。
她那时候想。
这丫头,以后得跟着我。
不然活不下去。
——
武安三十八年,春。
藜旭开始跟着她识字。
她教得乱七八糟。
想起来就教两句,想不起来就扔给她一本书。
那孩子也不问。
就自己看。
看不懂的,一遍一遍地看。
看到能背下来。
有一天她回帐,看见她坐在那儿,对着一本书发呆。
她走过去。
是《孙子兵法》。
她问:“看得懂吗?”
藜旭摇头。
她就在她旁边坐下。
“哪不懂?”
藜旭指了指其中一行。
她看了一眼。
想了半天。
“这个啊,”她说,“就是说,打仗的时候,要会骗人。”
藜旭望着她。
她说。
“你想让别人以为你往东,你就得先往东走两步,然后忽然往西跑。”
“别人被你骗了,你就赢了。”
藜旭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说得理所当然的脸。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她愣住了。
然后她也笑了。
“行了,”她站起来,“慢慢看吧。”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
回过头。
“藜旭。”
那孩子抬起头。
她说。
“你笑的时候,好看。”
然后她出去了。
她没看见。
那孩子的耳尖红了。
——
武安三十九年,冬。
她出征。
走了七天。
回来的时候,藜旭站在营门口。
她勒住马。
低头看她。
“站这儿干什么?”
藜旭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来。
牵住她的马缰。
“回帐。”她说。
那天晚上,藜旭给她处理伤口。
做得很慢。
很轻。
每一下都很小心。
她坐在那儿,任她摆弄。
忽然开口。
“藜旭。”
藜旭应她。
“嗯。”
她说。
“你这手法,跟谁学的?”
藜旭顿了顿。
“看周爷爷做过。”
她哦了一声。
又说。
“看一遍就会了?”
藜旭点头。
她望着她。
望着她低头认真包扎的模样。
忽然笑了。
“行啊,”她说,“比你师姐强。”
藜旭没有说话。
耳尖又红了。
——
武安四十年,夏。
她带藜旭去京城。
那孩子第一次看见那么高的城墙,那么宽的街道。
跟在她身后半步。
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