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94)
临舟走过来。“先生,箱子都装好了。”
苏长平点头。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谷地。那些帐篷还在,那些血迹还在,那些黑衣人跑了。但他们会回来的。他知道。因为那条路还在,那些商队还会来,那些丝绸和茶叶还会往西走。那些人不会停,除非有人让他们停。
他策马转身,往沙州城的方向走。临舟跟在他旁边,枪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没有擦,就让它挂着。
“久安。”苏长平喊。
临舟应他。“嗯。”
苏长平说。“今天你杀了多少人?”
临舟想了想。“七个。”
苏长平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杀得好”,也没有说“不该杀”。他只是点了点头。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开口。
“先生,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劫匪。他们是军人。我杀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反应不对。”
苏长平转过头,望着他。“哪里不对?”
临舟说。“劫匪被偷袭,会慌,会跑,会乱。他们没有。他们退的时候,很有秩序。有人殿后,有人掩护,有人搬东西。他们不是被打跑的,是主动撤的。”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也注意到了。那些人虽然乱了,但乱得很有章法。有人在指挥,有人在组织撤退。他们不是乌合之众,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夏国的军队。他忽然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大了。不是几支商队失踪的事,是夏国在背后操纵整个河西走廊的商路。他们劫货,是为了控制丝绸的流向。他们控制丝绸的流向,是为了——他想起朝堂上那些事,想起许善,想起那些派系之争,想起陛下对丝绸之路的态度。忽然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连了起来,但他没有抓住。
“先生?”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摇头。“没事。走吧。”
他们加快速度,在日落之前赶回了沙州。王知府在城门口等着,看见那些箱子,眼睛瞪大了。
“这是——”
苏长平下马,把那块铜令牌递给他。王知府接过去,看见那个“夏”字,脸色变了。
“夏国?”
苏长平点头。“那些黑衣人是夏国的军人。他们藏在戈壁里,劫杀往来的商队,抢走货物。这八口箱子,是第一支失踪商队的。”
王知府站在那里,握着那块令牌,手在抖。“苏先生,这事——”
苏长平望着他。“这事,得上报朝廷。”
王知府点头。“我写折子。”
苏长平摇头。“不用。我写。”
他走进驿馆,临舟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屋里,苏长平坐在案边,铺开纸,研墨,提笔。他望着那张空白的纸,想了很久。然后他写下第一行字——“河西走廊商路被劫始末”。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仔细。从第一支商队失踪,到今天的发现,从那些黑衣人,到那块夏国的令牌,从那些箱子,到那片谷地里的帐篷。他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写了三千多字,写满了十几张纸。写完了,他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把那些纸折起来,装进信封,封好。
“久安。”
临舟走过来。
苏长平把信递给他。“明天一早,送回京城。交给杨公。”
临舟接过信,收进怀里。“先生不回去?”
苏长平摇头。“我还不能走。这里的事还没完。”
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我陪先生。”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临舟的手。那只手有点凉,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好。”他说。
窗外月亮很亮。他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国师说的那句话。“苏先生,你相信命吗?”他不信。他从来不信。但今天他望着那些空帐篷,望着那些消失的黑衣人,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他算不清楚。那些黑衣人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那些失踪的商队的人在哪里?还活着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路上,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他必须找到答案。
他低下头,望着临舟。临舟正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里,有他熟悉的光。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他笑了。
“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临舟点头。两个人躺在榻上,靠在一起。窗外风很大,但屋里很暖。临舟靠在他怀里,闭上眼。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今天那些黑衣人,那些他从沙丘上冲下去时看见的脸。那些脸他没见过,但他觉得他见过。在那本书上,在那个“混沌之书”的图里,在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之间。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些黑衣人,和那本书,和那些失踪的商队,和那条路,和先生,和他自己——都有关系。他不知道是什么关系,但他知道,他必须保护好先生。不管那些人是谁,不管他们从哪里来,不管他们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