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95)
他睁开眼,望着先生的脸。先生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他伸出手,轻轻抚平那道皱痕。然后他靠回去,闭上眼。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那两道身影上,落在那只握着先生的手上,落在那封要送回京城的信上。明天,一切都会继续。这条路,还会走下去。
第35章 陈昀
武安五十四年
沙州,驿馆。
陈昀是被一阵风惊醒的。她睁开眼,窗外天还没亮。
她是几天前从京城寻来的,苏长平与临舟向来把这孩子捧在心尖上疼,半点委屈半分险都舍不得她受,向来只许她待在驿馆内,最远也只肯让她在沙州城内最热闹的市集旁走走,从不敢放她去偏僻处。
可此刻,先生不在,二哥也不在。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披上外裳,趿着软鞋走出门。院中无人,只有风卷着细沙,打得窗纸哗哗作响。她立在原地,忽然有些慌。说不清怕什么,只觉得今日与昨日不同,昨日又与前日不同,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她快步跑到门口,推开门。
巷子里也静悄悄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望着她。她望着猫,猫也望着她。“喵——”一声轻叫,猫儿跃下墙头,跑远了。
陈昀望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那猫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想起先生曾说,迷路时不要慌,停下来听听风,风会告诉你该往哪走。
她静立片刻,侧耳听风。
风自西边来,吹乱她的发。她抬眼望去,西边正是城门方向。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边有什么在唤她。
略一犹豫,她还是抬脚往西走去。
走过空无一人的巷子,走过静悄悄的街,走过那支还未开张的糖葫芦空架子,一路走到城门口。
城门敞开,商队往来,驼铃叮当。
她望着那条向西延伸的长路,想起先生说过,此去向西,过玉门关,穿大漠,至西域,再往远,便是连他也叫不上名字的地方。
她忽然想,若一直走,一直走,会不会走回她来的地方?
那个有父亲,有二哥,有她记忆里一切的地方。
她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终究还是踏出了城。
无人拦她,无人问她。
她走过商队,走过骆驼,走过一张张陌生的脸,一步步踏上那条被车轮与马蹄碾得坚硬的古道。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捂住她的嘴。
她来不及出声,便被人抱起。
眼前是一张蒙着黑布的脸,只露一双眼睛,冷得像寒冬里的冻石。
她想喊先生,喊不出;想挣扎,挣不脱。
只怔怔望着那双冷眸,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巳时,苏长平回到驿馆。
推门而入,屋内空无一人。
榻上被子叠得齐整,陈昀的小鞋安安静静放在床边,可人却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双小小的软鞋,心口猛地一沉。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慌,像心头最软的一块被人骤然揪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昀昀?”
他出声唤她,声音不自觉放轻,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无人应答。
院中没有,巷口没有,连她常去坐的石阶上也没有。
他站在空荡荡的巷口,指尖一点点发凉,忽然想起清晨临舟离去时的模样。
临舟是卯时走的。
北境军报急至,命他即刻归营。
他立在门口,望着苏长平,看了许久,终究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先生,等我。”
苏长平点头。
临舟翻身上马,行几步又勒马回头,语气郑重得近乎托付:
“先生,照顾好昀昀。”
苏长平再次点头,应得极稳。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把这孩子看丢。
此刻昀昀不见了。
苏长平只觉得心口闷得发紧,满心都是自责与后怕——
他明明答应过,要把她护得好好的。
他回身进屋,在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本《混沌之书》上。
说不清缘由,只心底笃定,这本书,与昀昀的失踪,一定有关。
门外脚步声轻响。
一人黑衣蒙面而入,装束与玉门关外那些死者一般无二。
来人将一封信放在案上,转身便走。
苏长平没有拦,目光死死落在信封上那三个字——
“苏长平。”
他拆开信。
字迹冷硬,短短几行:
“陈昀在我们手上。想要她活命,一人前来。城西三十里,废弃烽燧。申时之前。过时不候。”
“过时不候”四个字,像冰锥扎在心上。
他将信捏在手中,指节微白。
旁人威胁他,他可以冷静,可以谋算,可以置之度外。
可他们动了昀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