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96)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疼、连大声说话都舍不得的孩子。
他缓缓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最下层的木匣。
里面是一把刀。
不是平日那柄小刃,是一柄更长、更沉的刀,刀鞘上刻着一枝长蘅草。
是他母亲的刀。
季家尚在时,母亲常把它挂在书房,笑着说等他长大,便教他用。
他没等到那一日。
季家倾覆那日,他从废墟里把这刀扒出来,藏了许多年,从未示人,也从未用过。
此刻握在手中,刀鞘微凉,一如当年母亲望着他时的温度。
他将刀佩在腰间,又顺手将《混沌之书》揣入怀中,推门而出。
没有骑马,只一步一步,沉稳地向西走去。
三十里路,两个时辰。
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极稳。
风沙猎猎,吹动衣袍,发间玉簪温润,却掩不住眼底那层极淡、极沉的担忧。
行至一半,他在一块被风沙磨平的大石前停步。
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母亲握着这柄刀,在院中一遍一遍教他招式。
他学得笨拙,母亲便耐心陪着。
累了,她便蹲下身,轻轻摸着他的头,轻声说:
“纭祺,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
那时候不懂。
如今一路走向烽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护住昀昀。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继续前行,脚步更定。
申时,他抵达那座废弃烽燧。
黄土夯筑的墙体开裂,顶部长满枯草。
六名黑衣蒙面人立在台前,正中一根木桩上,绑着那道小小的身影。
是陈昀。
她闭着眼,不知是昏是睡,小小的身子缩在那里,发丝凌乱,看着便让人心尖发疼。
苏长平立在原地,望着她,胸口像压着一团软棉,不重,却沉甸甸地,全是疼惜。
“苏先生,倒是守时。”为首黑衣人开口,嗓音沙哑。
苏长平没有应声,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陈昀身上,一瞬不挪,生怕她受半点惊吓。
“东西带来了?”
“先放人。”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黑衣人冷笑:“别装糊涂,我们要的是那本书。”
苏长平清楚。
是那本他在市集随手以五文钱买下的《混沌之书》。
他也清楚,这些人背信弃义,真交了书,也绝不会放过她。
他抬手,轻轻按在怀中:
“这本书于我无用,但你们的手段,我信不过。
放人,我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伤她分毫,此书你们今生休想见到。”
黑衣人头领示意手下。
一人上前解开绳索,陈昀软软倒下,被人拎到他面前放下。
苏长平立刻蹲下身,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伸手探她鼻息。
尚有微弱气息,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他轻轻将她抱起,安置在自己身后,用身子牢牢挡住,半点不让她再直面凶险。
“书。”黑衣人伸手。
苏长平眉峰微冷,没有取出,只淡淡道:
“我人在此,书便在此。你们若敢上前,此书即刻毁于风沙。”
他早有预料。
六人同时抽刀,围杀而来。
江湖传言都说,苏长平是谋士,文弱,不通武艺。
没人知道,他年少时曾随母勤学苦练,家破人亡后身体垮塌,不再轻易示人,可招式根基,早已刻入骨血。
他抬手,握住刀柄,缓缓抽刀。
刀刃出鞘,寒光清亮,却不暴戾。
刀鞘上的长蘅草,在风里似有生机。
第一人挥刀劈来。
苏长平侧身避让,身姿轻稳,刀随身走,只轻轻一划,便伤其手腕,夺其兵器,却未下死手。
他从不想杀人,只想护住身后的孩子。
第二、第三人左右夹击。
他退一步,避过刀锋,再上前一步,刀尖轻点对方肩头,制住攻势,依旧留手。
余下三人一拥而上。
苏长平不再退。
他立在陈昀身前,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墙。
刀在手中一转,划出一道干净而温和的弧线,随即快而出手。
快到黑衣人看不清轨迹,刀锋已停在头领喉前,分毫未进,只轻轻抵住。
“还要动手吗?”
他语气平静,没有戾气,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守护之意。
黑衣人满脸惊骇,惧意尽显。
苏长平望着那双浅蓝眼眸,忽有一瞬恍惚,似在哪里见过。
就这一愣神间,那人趁机后退,带着余人仓皇逃窜,消失在风沙里。
苏长平没有追。
杀与罚,从不是他的本意。
只要昀昀平安,便够了。
怀中的书安稳无恙,他也松了口气。
他收刀回身,快步走到陈昀身边,轻轻将她抱起,动作温柔得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