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104)
林砚看见那条深青色的线冲破了灰色的浪潮,像一把刀劈开了木头。安王的军队开始后退,先是缓慢的,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溃逃。
“追——!”霍知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嘶哑,却像炸雷。
霍家军的骑兵追了上去,砍瓜切菜一样收割着溃兵的性命。安王的旗倒了,被人踩在脚下,践踏成泥。
林砚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战场从混乱变成一边倒,从一边倒变成寂静。
然后他看见了霍知书。
那个人骑在马上,从烟尘里冲出来,玄色的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长枪不见了,腰间多了一把刀,刀上还在往下滴血。
他策马跑到林砚面前,勒住马,跳下来。
林砚看着他,他也看着林砚。
“打完了。”霍知书说,声音哑得不像他。
林砚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那张脸上有血,有灰,有一道浅浅的刀伤从颧骨划到下颌。可那双眼睛是亮的,比任何时候都亮。
“你受伤了。”林砚说。
“皮外伤。”
“骗人。”
霍知书嘴角扬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把林砚拉进了怀里。
那个怀抱很紧,很烫,血腥气浓得呛人。可林砚没有躲。他把脸埋在霍知书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和第一次接住他的时候一样,又稳又有力。
“我说过,不死。”霍知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那天傍晚,他们打扫战场。
安王的八千大军,死了一千多,逃了三千多,剩下的三千被俘。缴获的兵器、粮草、马匹堆成了小山。霍家军这边,阵亡两百余人,伤四百余人。
霍知书站在安王的中军大帐前,看着那面被踩烂的旗子。
“安王呢?”他问。
“跑了。”沈青甫说,“往北边跑了。带了几十个亲兵,骑马。”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
“追。”
“将军,天快黑了——”
“追。”霍知书翻身上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看了林砚一眼。
“等我回来。”
林砚点头。
霍知书带着两百骑兵,往北追去。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忘朔从他肩上飞起来,往北飞了一段,又飞回来,落在他肩上。
“咕。”它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他会回来的。
林砚摸了摸它的头。
“我知道。”
那天夜里,林砚坐在青石山脚下的篝火旁边,抱着忘朔,等着霍知书。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着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子时,马蹄声从北边传来。
林砚站起来,看见一队骑兵从夜色里冲出来。为首的那匹马,马上的人穿着玄色铠甲,长发被风吹散,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霍知书勒住马,跳下来。他把那个包袱扔在地上,包袱滚了两圈,散开了,露出一颗人头。
安王。
林砚看着那张脸——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死了。”霍知书说。
林砚没有说话。
霍知书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打完了。”他说,“没有仗了。”
林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可以兑现承诺了。”
霍知书愣了一下。
霍知书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来。
“明天。”他说。
“明天?”
“明天就办。”
林砚愣住了。
“这么快?”
“我等不及了。”霍知书说,“等了快一年了。”
林砚低下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忘朔蹲在他肩上,歪着头看着霍知书,轻轻地叫了一声。
“咕。”
像是在说:算你识相。
第二天一早,整个青石山都热闹起来了。
张婶带着几个妇人,把林砚拉进屋里,给他换上那件大红嫁衣。凤冠还是那顶凤冠,珠子重新串过了,亮晶晶的。霍知书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顶八抬大轿,红色的,扎着绸花,停在村口。
“公子,您今天真俊。”张婶给他盖上红盖头,声音有些哽咽,“比新娘子还好看。”
林砚坐在床边,盖着红盖头,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和唢呐声,心跳得很快。
“起轿——!”沈青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拖着长长的尾音。
轿子晃了一下,稳稳地起来了。
林砚坐在里面,红盖头下一片红色。他听见外面的笑声、脚步声、鞭炮声,还有马蹄声,就在轿子旁边,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知道那是谁的马。
轿子绕村一周,停在霍知书的屋前。
“新郎官,踢轿门!”有人喊。
一只脚踢在轿门上,不重,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