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116)
霍知书站在台下,穿着一身青色王袍,袍上绣着暗纹,没有龙,只有云纹。长发束起,戴着玉冠,腰间的刀鞘上那块白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的右肩和左臂已经完全好了,站在那里像一杆扎进地里的枪。
林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紧张吗?”林砚问。
“不紧张。”
“骗人,你手心都是汗。”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林砚的手。
“吉时到——!”沈青甫站在台上,声音洪亮。
霍知书松开林砚的手,一步一步走上高台。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红毡上,没有声音。可林砚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霍知书的步子快得多。
霍知书站在案几前面,转过身,面对着下面的人。
黑压压的一片,几千人。有士兵,有百姓,有官员,有降将。他们仰着头,看着台上那个人,眼睛里闪着光。
“霍将军!”有人喊了一声。
然后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霍将军!霍将军!霍将军!”
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震得山上的碎石往下滚。林砚站在台下,被这声音包围着,耳朵嗡嗡响,可他听见了忘朔的叫声——它蹲在他肩上,也仰着头,对着台上叫。
“咕——!”
像是在说:他是我的。
沈青甫举起手,潮水般的声音渐渐平息。
“诸位——”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霍将军自起兵以来,灭安王,平马匪,剿海寇,定西贼,收南郡。百姓得其养,士卒得其死,贤能得其用。今日,我等奉请霍将军称王,以安天下!”
“称王!称王!称王!”几千人齐声高呼。
霍知书拿起案几上的王冠,自己戴在头上。然后拿起王印,握在手里。最后拿起那把刀,高举过头。
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霍知书在此立誓——”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往后,本王在,百姓在。本王活,百姓活。天下不平,本王不歇。”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王上万岁——!”
“霍王万岁——!”
林砚站在台下,看着那个人——他的丈夫,他的将军,他的王。阳光落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照出那些新添的伤疤,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东西。那不是得意,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责任,又像是承诺。
霍知书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找到了林砚。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霍知书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那天中午,几百桌酒席摆在青石山脚下的空地上。玉米饼子,烤红薯,煮土豆,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野菜,还有桂花酒。所有人都有份,士兵,百姓,官员,降将,不分彼此。
林砚坐在霍知书旁边,面前摆着一碗桂花酒。
“喝。”霍知书端起碗。
林砚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甜的,不辣,像喝糖水。
“你今天说的话,”林砚放下碗,“是真的吗?”
霍知书转头看着他。
“哪句?”
“本王在,百姓在。本王活,百姓活。”
霍知书沉默了一瞬。
“真的。”
林砚笑了。
“那就好。”
霍知书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耳侧那根串着青色珠子的辫子。
“你今天的辫子,编得很好看。”
“你编的。”
“我知道。”
林砚的耳朵又红了。
那天下午,宾客散了,士兵回了营,百姓回了家。林砚和霍知书并肩走在青石山的山路上,忘朔蹲在林砚肩上,已经睡着了,小胸脯一起一伏。
“林砚。”霍知书忽然开口。
“嗯。”
“称王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林砚想了想。
“开科取士?”
“不是。”
“整顿吏治?”
“不是。”
“那你打算做什么?”
霍知书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种玉米。”
林砚愣了一下。
“你说了,要把玉米、红薯、土豆种满青石山。”霍知书说,“我答应了,就要做到。”
林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一个王,种什么地?”
“王也要吃饭。”
“有人给你种。”
“我想自己种。”
林砚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笑得更厉害了。
“好,”他说,“我教你。”
霍知书嘴角扬了一下。
那天傍晚,他们真的去种地了。
林砚扛着锄头,霍知书拎着种子,忘朔被吵醒了,蹲在田埂上,歪着头看他们。林砚教霍知书怎么挖坑、怎么放种子、怎么培土、怎么浇水。霍知书学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问三遍,比打仗还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