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169)
“喝鱼汤了!”张婶喊了一声。
工匠们围过来,一人一碗。林砚舀了一碗递给霍知书,自己舀了一碗。忘朔从肩上飞下去,蹲在瓦罐边沿往里看,被蒸汽熏得后退两步。
一个年轻的工匠蹲在码头边上,边喝汤边看新改的渔船。他问周远山:“校尉,以后真不打了吧?”周远山端着碗,汤喝完了,碗底沉着几根姜丝。“打不打,你说了不算。”工匠闭嘴了,低头喝汤。
沈青甫站在帅帐门口,手里拿着新写好的秋收安排,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看了一眼码头方向,看见霍知书和林砚并肩站着,两个人手里的碗都空了。他转身进帐子,把秋收安排放在桌上,压好镇纸。
账本收进木箱,火药棚子也拆了。
造船工场拆除后的空地上长出了野草,工匠们搬回原来的住处,等秋天分配新活。韩文远每天去码头清点渔船数量,从一到三十,一艘一艘数过去。
八月下旬的某天傍晚,林砚在灶房帮张婶剥蒜,忘朔蹲在灶台上等鱼下锅。
系统没有再响过,他等了半个月,等了一个月,等了整个夏天。那个声音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有时候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幻觉过,但火药还在仓库里,粮种还在田里长着,图纸还压在柜子底下。那些东西不会自己长出来。
林砚剥完了最后一瓣蒜,把蒜瓣放在碗里,站起来。
他把匕首从腰带上解下来,刀鞘上的“林砚”两个字被磨得有些花了。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绒布,把匕首包好,放进抽屉深处。忘朔从灶台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歪着头看他关抽屉。
霍知书从帅帐出来,在院子里碰见林砚。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林砚往灶房走,霍知书往码头走。走到院门口时霍知书停了一下,林砚也停了一下。
“吃饭了。”林砚说。
霍知书没回头,但应了一声。
第71章 昏迷
诸将劝进的事,从秋收后就开始提了。
沈青甫写了一份长长的奏表,历数霍知书起兵以来的功业,从安王到镇北侯到吴王。周远山署了名,顾海生也署了,霍承锦看完了,也署了。影三不识字,沈青甫念给他听,听完他按了个手印。
霍知书看了奏表,放在桌上,没有批。
此后每隔几天就有人来催。沈青甫催得最委婉——“登基的事,将军再想想”;周远山催得最直接——“底下人不知道效忠的是谁”;霍承锦没催,只在帅帐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之前说了一句“哥,你不登基,底下人不安心”。
霍知书每次都说不急。
十月初的一个傍晚,霍知书洗完澡,头发滴着水坐在院子里。林砚拿干布帮他擦。忘朔蹲在石桌上看。
“登基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林砚问。
“不急。”
“你每次都说不急。”林砚把他头发擦干,拿梳子慢慢通。“沈青甫说得对,名不正言不顺。你的地盘从海边到山里,走一圈要两个月。叫‘霍王’不合适。”
霍知书没接话。
林砚把头发通顺了,把梳子放下。霍知书转过身,从袖子里摸出一条红绳和几颗蓝珠子——珠子是前几天托韩文远从县城带的,用油纸包着,本来想昨晚拿出来,拖到了今天。
“你坐下。”霍知书说。
林砚在他前面的矮凳上坐下。霍知书把他耳侧的头发分出一缕,分成三股,慢慢编。动作不快,但比刚学的时候稳了很多。还记得他第一次给林砚编辫子,拆了两次才编好。
“什么叫你的地盘从海边到山里。”霍知书一边编一边说,“那是我们一起打下来的,不只是我的。”
林砚没动,由着他编。
“地是你找的粮种,矿是你找的铁矿,船是你画的图纸。我打下来的,都是你给的。”霍知书把第一颗蓝珠子穿进辫尾,手指捏着珠子转了两下,卡紧了。“你要是不在,这些地盘跟我没关系。”
林砚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登基,又不是我登基。”
霍知书没接话,开始编第二根。他把林砚另一侧的头发分出一缕,动作比刚才更慢。第二颗蓝珠子穿进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登基以后,你还在不在?”
林砚转过身,辫子从霍知书手里滑出去,散了两股。霍知书没松手,捏着剩下的那股,等林砚说话。
“我从哪里来,你知道。”林砚说。“我来的时候是掉下来的,不是你求来的。现在你赶我,我也不走。”
霍知书看着他。
林砚转回去,把散了的那两股头发递到他手里。霍知书重新编,编完,把剩下的蓝珠子一颗一颗穿进去。左右各一根,辫梢垂在林砚肩上,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忘朔从石桌上飞起来,落在林砚肩上,歪着头啄了一下那颗蓝珠子,发现不是吃的,又飞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