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17)
霍知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亮得惊人。
“不知道就不知道。”他说,“反正你在这儿。”
他收回手,转身吩咐士兵:“在这儿做个记号,回去调人,准备开挖。”
士兵们应声,忙碌起来。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在阳光下指挥若定,看着那些士兵对他言听计从——
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悄悄改变了。
那天傍晚,回程的路上,林砚捡到了一只鸟。
那是一只猫头鹰的雏鸟,小小一只,羽毛还没长全,灰扑扑的,缩在路边的草丛里,瑟瑟发抖。它的一只翅膀耷拉着,像是受了伤,看见林砚走近,发出微弱的叫声,像婴儿的啼哭。
“这是什么?”霍知书勒住马,低头看。
“猫头鹰。”林砚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鸟捧起来。
小鸟在他掌心里抖得厉害,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却盯着他看,一眨不眨。
“受伤了。”林砚说,“可能从窝里掉下来了。”
霍知书看着那只小鸟,又看着林砚小心翼翼捧着它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柔软。
“想养?”
林砚抬头看他,有些犹豫。
他知道这是行军打仗的时候,养一只鸟是累赘。可这只小鸟在他掌心里,那么小,那么弱,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认定了什么——
“养。”霍知书说,不等他回答,“回去让刘伯看看,能不能治。”
林砚愣了一下。
“可以养?”
霍知书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你喜欢就养。”
林砚捧着那只小鸟,看着那个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在暮色里,站在那些士兵好奇的目光里,捧着一只受伤的小鸟,看着那个人策马走近,低头看他的手心,然后说——
你喜欢就养。
回去的路上,那只小鸟一直窝在林砚怀里,暖暖的,软软的,偶尔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叫声。林砚用衣襟拢着它,怕它着凉,又怕闷着它,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什么宝贝。
霍知书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
“给它起个名?”他忽然问。
林砚想了想。
“忘朔。”他说。
霍知书挑眉:“忘朔?”
“忘了来处。”林砚低头看着那只小鸟,“它从哪儿来的,忘了也好。”
霍知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砚,看着暮色落在他脸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落在他捧着那只小鸟的手上。
“林砚。”他忽然说。
林砚抬头。
“你也是吗?”霍知书问,“忘了来处?”
林砚沉默了片刻。
“没忘。”他说,“但回不去了。”
霍知书看着他,目光很深。
“那就留下。”他说。
又是这句话。
林砚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鸟,没有说话。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吞没。远处传来狗叫声,炊烟袅袅,村庄就在前面。
忘朔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细细的叫声,像是饿了。
林砚拢了拢衣襟,把它裹得更紧些。
留下。
那就留下吧。
那天晚上,林砚用破布给忘朔做了个窝,放在自己床头。刘伯来看过,说翅膀只是扭伤,养养就好,又留了些药粉,让林砚每天给它敷上。
忘朔窝在布窝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看着林砚,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闭上眼,睡着了。
林砚看着它,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公。
小时候,外公也养过一只猫头鹰,是捡来的,养了几年,后来放归山林。外公说,猫头鹰认家,养熟了就不肯走。
认家。
他摸了摸颈侧那颗小红痣,忽然笑了。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远远的,像是呼应着忘朔的梦呓。
林砚躺下来,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听着忘朔细微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铁矿,不是土地庙,而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年轻,英俊,却沉默得像一块石头。那人站在黑暗中,手里攥着半块玉珏,抬起头,看向远方。
目光所及之处,是灯火通明的村庄。
那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林砚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忘朔的布窝上。忘朔醒了,正歪着头看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早。”林砚轻声说。
忘朔叫了一声,像在回应。
林砚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绒毛软软的,暖暖的,在他指腹下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