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23)
林砚闭上眼。
他知道是这样。
只能是這樣。
“抓到没有?”
“抓到两个。”霍知书说,“审过了,说是奉命行事。”
林砚睁开眼,看着远处那条河。河水静静地流着,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他知道,那水里有毒。
“能清干净吗?”他问。
“刘伯已经在想办法了。”霍知书说,“先让大家别喝河水,从井里挑。”
林砚点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看着那些哭泣的人,看着那条沉默流淌的河——
忽然,他肩上一沉。
忘朔不知何时飞了过来,落在他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林砚偏头看它。
忘朔的眼睛圆溜溜的,亮晶晶的,像两颗黑珍珠。它看着林砚,轻轻地叫了一声。
“咕。”
像是在说:我在。
林砚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是啊。
他在。
他们都在。
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林砚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忘朔蹲在他膝上,闭着眼打盹。夜风吹过,带来田野里新苗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下午那些中毒的人吐出来的东西,虽然清理过了,但味道还在。
“睡不着?”
霍知书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林砚转头,看见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酒坛。
“喝点?”霍知书在他身边坐下,把酒坛递过来。
林砚接过,灌了一口。
酒很辣,呛得他直咳嗽。
霍知书看着他咳,嘴角微微扬起,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
“第一次喝?”
林砚点头,把酒坛还给他。
霍知书自己也灌了一口,然后放下酒坛,看着天上的星星。
沉默了很久。
“今天我杀了那两个下毒的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亲手杀的。”
林砚没有说话。
“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跪着求我,说他娘病了,需要钱抓药,所以才接了这活儿。”霍知书继续说,“另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多岁,从头到尾没求饶,只是说,各为其主。”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砚。
“你说,他们该死吗?”
林砚迎上他的视线。
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考校,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一个杀了太多人的人,偶尔也会问自己,那些人真的都该死吗?
林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他们杀的人不该死。”
霍知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有嘴角微微上扬,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重,却像是轻了几分。
“你说得对。”他说,“他们杀的人不该死。”
他又灌了一口酒,然后站起身。
“明天开始,我会加强防备。”他说,“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林砚也站起来,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那张线条凌厉的轮廓。他站在那儿,像一杆扎进地里的枪,谁也拔不动。
“霍知书。”林砚忽然开口。
霍知书转头看他。
“你杀人的时候,”林砚问,“心里会难受吗?”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
“会。”他说,“但难受也得杀。”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因为不杀他们,就会有更多人死。那些百姓,那些士兵,还有你——”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可林砚知道他想说什么。
还有你。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落在他们之间。忘朔在林砚肩上动了动,发出轻轻的叫声。
“我知道。”林砚说。
霍知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样,落在林砚肩上。
那只手很重,很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烙进他骨子里。
“林砚。”
“嗯?”
“不管发生什么,”霍知书说,“我都会护着你。”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在月光下,站在那个人面前,任由那只手按在自己肩上。
夜风轻轻地吹,带来田野里的气息。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忘朔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林砚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很密,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片大地。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安王的人还会做什么,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但他知道——
这个人会护着他。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林砚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衣出去,看见栓子站在院门口,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