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25)
“二狗子!二狗子你还在不在!”
“爹!爹你应一声啊!”
“柱子!柱子——”
有的有回应。
有的没有。
第四个时辰,他们终于挖到了第一个活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民夫,二十出头,被压在两块石头的夹缝里,只露出半个身子。他浑身是血,一条腿被砸得血肉模糊,但还活着,还在喘气。
“快!快拉出来!”
几个人扑上去,七手八脚把他往外拉。他疼得直叫,但没晕过去,眼睛还睁着,嘴里念叨着什么。
“铁……铁……”
林砚凑近去听。
“铁矿……没、没事……”那人的手死死抓着地,指甲里全是血泥,“下面……下面矿脉……好好的……”
林砚愣住了。
都这个时候了,这个人想的还是铁矿。
霍知书蹲下来,握住那人的手。
“别说话,先养伤。”
那人看着霍知书,眼泪忽然涌出来。
“将军……俺、俺没给咱霍家军丢人吧……”
霍知书沉默了一瞬,然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没有。”他说,“你是好样的。”
那人笑了,笑得满脸是泪,然后晕了过去。
林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酸。
他转过头,继续看向那堆石头。
还有十几个人。
还有十几条命。
傍晚时分,他们挖出了最后一个人。
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民夫,林砚见过他几次——他总是最早到矿上,最晚离开,干活最卖力,话最少。
他被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把他的肋骨都压碎了。可他手里还握着一把铁钎,握得死紧,几个人都掰不开。
他的儿子跪在旁边,一声一声地喊着“爹”,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得满脸是泪。
林砚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少年抱着父亲的遗体,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也是这样抱着父亲的遗体,也是这样哭得浑身发抖。
霍知书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落在他肩上。
那只手很重,很烫。
林砚没有转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少年,看着那些活着的人,看着那些死去的人。
太阳落下去了。
天边最后一抹红光被黑暗吞没,青石山陷入沉沉的夜色。
矿洞口点起了火把,照亮那片狼藉的碎石和忙碌的人群。伤者被抬走,死者被安放,活着的人继续挖——不是挖人,是挖矿。
因为那个人临死前说:矿脉没事。
因为活着的人还要吃饭,还要打仗,还要活下去。
林砚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些人影在火光里晃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忘朔蹲在他膝上,安安静静的,偶尔用脑袋蹭蹭他的手,像是知道他现在不想说话。
“林砚。”
霍知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砚没有回头。
霍知书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死了七个。”霍知书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伤了九个。三个重伤,能不能活下来看造化。”
林砚没有说话。
“矿洞是从里面塌的。”霍知书继续说,“我让人进去看了,里面有一段巷道,顶上的石头裂了,塌下来堵住了路。不是外面的人炸的,也不是挖错了地方——就是石头自己裂的。”
林砚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意外?”
霍知书点头。
“意外。”
林砚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信吗?”
霍知书看着他,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
“你呢?”
林砚没有回答。
他想起自己站在洞口时,隐约闻到的一股味道——很淡,很轻,像是硫磺,又像是别的什么。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矿石的味道。可现在回想起来——
“林砚?”
霍知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砚回过神,看着他。
“没什么。”他说,“可能是我想多了。”
霍知书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又落在林砚肩上。
“今天辛苦了。”他说,“回去休息吧。”
林砚摇头。
“我想再坐一会儿。”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陪他坐着。
夜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有人在烧纸钱,给死去的人。
远处传来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夜鸟的哀鸣。
林砚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火光,听着那些哭声,忽然开口:
“我十六岁那年,我爹妈死了。”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地震。”林砚说,“他们为了救学生,没来得及跑。我去认尸的时候,我爸的手还握着一个孩子的手腕——那孩子活着,被他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