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36)
很沉。很稳。刀柄上刻着两个字——
承锦。
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霍知书。
霍知书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霍承锦知道,那双眼睛一定在看着自己,像看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谢谢。”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霍知书说这两个字。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那天下午,霍承锦跟着霍知书和林砚,又去了青石山。
矿洞已经大变样了。洞口搭起了结实的木架,里面每隔几步就有支撑,矿工们进进出出,再不像以前那样提心吊胆。
林砚蹲在地上,跟几个矿工说着什么。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一边画一边解释。那些矿工围着他,听得专注,不时点头。
霍承锦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青衫的背影。
这些天他一直在观察这个人。他看他对矿工说话的样子,看他逗忘朔的样子,看他跟霍知书说话时微微垂着眼的样子。
这个人很温柔。
可他身上又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那些采矿的法子,那些解毒的草药,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他都知道。
“他到底是什么人?”他问霍知书。
霍知书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不知道。”他说。
霍承锦转头看他。
“不知道?”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
“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掉下来那天,我接住了他。”
霍承锦愣住了。
从天上掉下来?
“从那以后,”霍知书继续说,“他带我们找到出路,找到粮种,找到铁矿。教我们怎么解毒,怎么采矿。”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霍承锦。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但我信他。”
霍承锦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你喜欢他?”
霍知书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青衫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阿承,如果有一天,我要在我和他之间选一个——”
霍承锦的心一紧。
“我选他。”霍知书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不是因为你不重要。是因为他……不属于这里。我怕他哪天就走了。”
霍承锦沉默了。
他看着霍知书的侧脸,看着那张永远坚硬、永远冷静的脸上,此刻浮现出的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脆弱,而是害怕。
他的哥哥,在害怕。
害怕那个人离开。
“他不会走的。”霍承锦忽然说。
霍知书转头看他。
霍承锦看着那个青衫的背影,看着那只蹲在他肩上的猫头鹰,想起这些天看到的一切——那个人教矿工采矿的样子,逗忘朔的样子,和霍知书说话时微微垂着眼的样子。
“他看你的眼神,”霍承锦说,“和看别人不一样。”
霍知书愣住了。
“什么眼神?”
霍承锦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像你看他那样。”
霍知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青衫的背影,看着那个人站起身,朝这边走来,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温润的眼睛。
林砚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看霍知书,又看了看霍承锦。
“怎么了?”他问,“说什么呢?”
霍知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亮得惊人。
“没什么。”他说,“走吧,回去。”
林砚点头。
忘朔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霍承锦肩上。
霍承锦愣了一下,看着那只蹲在自己肩上的小鸟。
忘朔歪着头看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咕。”
像是在说:走吧。
霍承锦看着它,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不算笑,但已经比之前柔和多了。
他们三个往回走,走在夕阳里。
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天晚上,霍承锦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安王府,不是杀人,不是血。而是一个院子,暖洋洋的阳光,三个人,一只鸟。
他们在笑。
他也笑。
然后他醒了。
窗外有月光,忘朔蹲在他枕边,睡得很香。
霍承锦看着它,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绒毛软软的,暖暖的。
他躺下来,看着房梁。
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想,也许这就是家。
三百里外,安王府。
一个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说。”上首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影十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