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46)
“咕。”
忘朔的声音从帐子一角传来。林砚转头,看见它蹲在霍知书的刀架上,歪着头看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我都看见了”的意思。
“你昨晚在哪儿?”林砚问。
忘朔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过来落在他胸口,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咕。”像是在说:我在外面守着的,没偷看。
林砚摸了摸它的头,坐起身,发现床头矮桌上放着一碗粥和半个杂面饼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锋利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我去青石山了。粥趁热喝。——霍”
林砚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这个人,昨天刚亲完他,今天一早就不见人影了。
“将军天没亮就走了。”张婶端着热水进来,脸上带着笑,目光在林砚脸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
林砚接过热水,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柴火的味道。
“他说什么了没有?”他问。
“将军说让您好好歇着,今天别去地里了。”张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说红薯的事他来安排。”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霍知书大概觉得,昨天刚确定关系,今天应该“好好歇着”。可林砚不觉得累。他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烧着,烧得他想跑,想跳,想做点什么。
他喝完粥,穿好衣服,还是出了门。
村子外面,那片种了红薯的地里,几个农人正在忙活。看见林砚来,纷纷直起身打招呼。
“公子来了!”
“公子,您看这苗,长得可好了!”
林砚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刚刚冒出头的嫩苗。绿色的,小小的,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片叶子,指尖触到一点露水,凉丝丝的。
“长得不错。”他说,“再等半个月,就能移栽了。”
一个老农凑过来,满脸褶子笑成一朵花:“公子,这红薯真能一亩收两千斤?”
“只要伺候好了,不止两千斤。”林砚说。
老农的眼睛瞪得溜圆。旁边几个人也都停了手里的活,围过来听。
“不止两千斤?”
“那得多少啊!”
“够吃一年了吧!”
林砚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半信半疑又满是期待的表情,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公。外公也是这样的人——种了一辈子地,伺候了一辈子木头,从不信什么神仙皇帝,只信自己的手。可那年他教外公做榫卯,外公拿着他画的图纸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砚儿,你比外公强。”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好好种。”他说,“到了秋天,你们就知道了。”
从地里出来,林砚没有回村子,而是往青石山的方向走。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霍知书。
那个人站在路边,背对着他,正跟几个工头说话。晨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深青色的袍子照得泛了金。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肩膀却显得更宽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林砚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他。
霍知书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撞在一起。
工头们还在说什么,霍知书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看着林砚。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工头们散了。他大步朝林砚走过来。
“不是说让你歇着吗?”他问,语气平平的,可那双眼睛却比平时亮得多。
“歇不住。”林砚说。
霍知书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风吹过来,把林砚的头发吹到脸上,有几缕贴在了嘴角。霍知书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指尖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瞬。
“地里去了?”他问。
“去了。”
“看完了?”
“看完了。”
“那回去歇着。”
林砚抬头看他:“你不也一大早就起来了?”
霍知书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让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睡不着。”霍知书说。
林砚愣了一下:“为什么睡不着?”
霍知书看着他,没有回答。可那双眼睛已经替他回答了——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得不敢睡,怕醒了发现是梦。
林砚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伸出手,学着霍知书的样子,落在他肩上。那只手不够大,不够烫,可他落得很稳。
“不是梦。”他说。
霍知书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覆在林砚的手背上,把那只手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他们并肩往回走。
路不宽,两个人走在一起,胳膊时不时碰一下。谁也没有躲,谁也没有说话。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嫩苗的青气。远处的青石山上,传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