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48)
“你今天跟阿承说什么了?”他问。
林砚头也不抬:“怎么了?”
“他回来以后,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很久。”霍知书顿了顿,“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不知道怎么好好活着。”林砚说,“我说慢慢学。”
霍知书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我以前也是。”
林砚抬头看他。
“他走丢以后,”霍知书说,“我不知道怎么活。每天就是杀人,打仗,报仇。后来有了兵,有了地盘,有了要护着的人,才慢慢学会了。”
他看着林砚,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他回来了,”他说,“我忽然觉得,以前那些年,也没那么难熬了。”
林砚看着他,放下手里的碗,走到他面前。
“霍知书。”他说。
霍知书抬头。
林砚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和早上的吻不一样,这一次是额头,是凉的,却让霍知书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林砚说。
霍知书看着他,慢慢笑了。
“你这话,”他说,“我信。”
月光洒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忘朔蹲在石桌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睡了。
那天半夜,林砚被一阵细微的动静吵醒。
不是忘朔——它就蹲在枕边,睡得正香。是窗外,有人在轻轻敲了两下窗框。
“林砚。”
是霍知书的声音。
林砚披衣起身,推开窗户。月光下,霍知书站在窗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林砚低声问。
霍知书把东西递过来。
是一把木梳。很粗糙,木头是青石山上捡的那种普通木头,梳齿磨得不太齐,有几根还歪着。可柄上刻着两个字——林砚。
“我自己做的。”霍知书说,声音很低,“不太好看。”
林砚接过那把木梳,翻来覆去地看。梳齿歪歪扭扭的,柄上的字刻得深浅不一,可他能看出来,那每一刀都很认真。
“你还会做木工?”他问。
“不会。”霍知书说,“学的。学了半个月。”
林砚愣了一下。
半个月前,他们还没……这个人从那时候就开始学做木梳了?
“你的头发老是乱。”霍知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没有梳子不行。”
林砚握着那把粗糙的木梳,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堵。
“霍知书。”他说。
“嗯?”
“你进来。”
霍知书愣了一下,然后翻窗进来了。
林砚拉着他在床边坐下,自己背对着他,把头发散开。
“帮我梳。”他说。
霍知书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林砚感觉到木梳轻轻落在头发上。
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他。梳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一点点解开,再继续梳。
一下,一下,一下。
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那把歪歪扭扭的木梳上,落在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上,落在那些慢慢变得柔顺的发丝上。
“以后,”霍知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每天都帮你梳。”
林砚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感受着那把木梳一下一下地划过头发。
“好。”他说。
窗外,忘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他们。月光落在它灰扑扑的羽毛上,落在它圆溜溜的眼睛里。
它没有叫,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像是在守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第17章 风满楼
变故发生在那天夜里。
林砚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忘朔在窗台上发出尖锐的叫声,翅膀扑棱棱地扇着,像是被什么惊到了。
“林公子!林公子!”
是栓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林砚翻身下床,赤着脚去开门。门一开,栓子几乎是跌进来的,脸上全是汗,眼睛瞪得滚圆。
“公子,不好了!青石山……青石山着火了!”
林砚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冲出院子,抬头往北看——天边一片通红,火光映在云层上,像有人在天空泼了一盆血。那个方向,正是青石山。
“霍将军呢?”他抓住栓子的胳膊。
“将军已经带人去了!他让我来通知公子,让您哪儿也别去,就在村子里等着!”
等着。
林砚松开手,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他想起矿洞里那些人——那些他教了半个月怎么搭支撑架的矿工,那些叫他“公子”的年轻人,那些说“秋天收了红薯就能吃饱饭”的老汉。他们还在里面吗?跑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