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49)
“公子!”栓子又喊,“将军说——”
“我知道。”林砚打断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他没有去青石山。他知道自己去了也帮不上忙,只会添乱。可他睡不着,也坐不住,就在院子里站着,看着那片火光,从通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白。
天快亮的时候,霍知书回来了。
林砚听见马蹄声就冲了出去。村口,十几匹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衣裳烧破了,有的脸上带着血。为首的那匹马冲在最前面,马上的人背脊挺得笔直。
霍知书跳下马,大步朝林砚走来。
他脸上全是灰,眉毛被烧焦了一截,左边的袖子从肘部以下不见了,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烧伤,皮肉翻卷着,红得刺眼。
“你受伤了!”林砚抓住他的手臂。
霍知书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像是刚发现一样。
“没事。”他说,“皮外伤。”
“这叫皮外伤?”林砚的声音有些尖,“刘伯呢?刘伯——”
“林砚。”霍知书握住他的手腕,力气很大,手却在微微发抖,“人没事。矿洞里的人都撤出来了。火也灭了。”
林砚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
“是安王的人。”霍知书说,声音沉了下来,“他们不是要烧矿,是要烧矿洞口的支撑架。矿洞要是塌了,里面的人就全埋了。”
林砚的心猛地一缩。
支撑架。他教那些人搭的支撑架。
“他们提前知道了火攻的消息。”霍知书继续说,“有人通风报信,提前撤了人,又在火势蔓延之前把支撑架保住了。”
林砚愣住了:“谁通风报信?”
霍知书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身后。
霍承锦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他们面前。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可眼神却很稳。
“影三。”他说,“是影三。”
林砚彻底愣住了。
影三?那个要杀霍承锦的影三?那个安王府的杀手?
“他在火场外面留了信号。”霍承锦说,“是安王府内部的暗号,意思是‘提前撤离’。我看到了。”
林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影三那晚潜入村子要杀霍承锦,想起他冷笑着说“你就是条狗”,想起他捂着受伤的手臂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人,为什么要帮他们?
“不管怎样,”霍知书开口,声音平静,“这次是他救了那些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烧伤,目光有些复杂。
“先回去。”他说,“刘伯等着呢。”
刘伯给霍知书处理伤口的时候,林砚一直站在旁边。
烧伤的面积不小,从手腕一直到肘弯,皮肉烧得焦黑,有些地方还在渗液。刘伯用烈酒冲洗伤口,霍知书一声没吭,只是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林砚看着那道伤,心里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刘伯一点点把那些烧坏的皮肉清理干净,敷上药,缠上布条。
“三天换一次药。”刘伯收拾好东西,看了看霍知书,又看了看林砚,“别沾水,别用力。要是发烧了,立刻叫我。”
霍知书点了点头。
刘伯走后,帐子里安静下来。
林砚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那条缠着白布的手臂,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布条的边缘。
“疼不疼?”他问。
“不疼。”
“骗人。”
霍知书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有一点。”他说。
林砚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手轻轻捧在掌心里,看着那些露出来的指尖——指节上有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这只手昨天还在给他梳头,今天就烧成了这样。
“林砚。”霍知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看了。”
林砚没有抬头。
“你每次受伤都说不疼。”他说,声音有些哑,“上次在矿上,上上次从山谷里回来,你都说没事。”
霍知书没有说话。
“你又不是铁打的。”林砚说。
他抬起头,对上霍知书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疼痛,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像是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你心疼了?”霍知书问。
林砚没有回答。
霍知书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别哭。”他说。
“我没哭。”
“快了。”
林砚瞪他一眼,把到了眼眶边上的那点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霍知书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和平时一样,可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满足,又像是珍惜。
“下次,”林砚说,“你别冲那么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