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5)
林砚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人接住,不知道那道裂缝为什么会出现,不知道所谓的“任务”要怎么完成。但他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危机四伏的地方,他需要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第一步,是弄清楚自己跟着的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扎了营。
说是扎营,其实不过是找个背风的地方歇脚。十几个士兵分散开来,有的去捡柴火,有的去寻水源,有的守着几匹瘦骨嶙峋的马,神情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林砚被安排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旁边是一个正在烧火的年轻士兵。
那士兵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偷偷拿眼瞟林砚。瞟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过一会儿,再瞟一眼。
林砚被他看得有些无奈,主动开口:“你叫什么?”
那士兵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柴火扔进火里。
“我、我叫栓子!”他结结巴巴地说,“公子您、您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林砚说,“就想问问,你们……是什么人?”
栓子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敬畏、自豪,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公子不知道?”他压低声音,“咱们是霍家军啊!”
霍家军。
林砚想起那个名字——霍知书。
“霍将军的兵?”
“那是!”栓子眼睛亮了,“公子您别看咱们现在狼狈,那是被狗娘养的王胡子阴了!等将军缓过这口气,定叫那王胡子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得激动,声音不自觉大了几分,被旁边一个年长的士兵瞪了一眼,立刻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继续说:“公子,您是从天上来的吧?”
林砚没回答。
栓子却当他是默认了,眼睛更亮了:“我就知道!您掉下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亲眼看见的!那会儿天上一片云都没有,您就那么凭空出现了,往下掉,衣裳飘得跟仙人似的……”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往林砚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公子,您、您是不是神仙?”
林砚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栓子!”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滚去捡柴。”
栓子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砚回头,看见霍知书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只野兔,正垂眸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给那张线条凌厉的脸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
“饿不饿?”他问。
林砚愣了一下,点头。
霍知书没再说话,走到火堆旁蹲下,利落地处理起那只野兔。他动作很快,剥皮、开膛、去内脏,一气呵成,手指翻飞间带着某种残酷的利落。血溅在他手背上,他随手抹在衣摆上,然后把处理好的兔子穿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
火光跳动,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林砚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接住我?”
霍知书手上动作一顿,偏头看他。
“什么?”
“我掉下来的时候,”林砚说,“其他人都在后退,只有你往前走了两步,接住了我。为什么?”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他脸上,目光幽深。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看见你掉下来的时候,”霍知书移开视线,继续翻动烤兔,“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伸手了。”
林砚没有说话。
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吹得火苗乱窜。霍知书伸手挡了挡风,袖子滑落,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道旧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袖口里,看着有些年头了。
“那是以前打仗留下的。”他忽然说。
林砚抬眸看他。
霍知书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火上的烤兔,声音淡淡的:“八岁那年,第一次上阵,被一个老兵砍的。那老兵以为我死了,没补刀,我捡了条命。”
林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把那个老兵杀了。”霍知书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跪在地上求我饶命,说他家里有老母要养。我说,我也有。”
他说完,把烤兔翻了个面,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
林砚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个人,八岁的时候就在杀人了。
“你父母呢?”他问。
霍知书的手顿了一下。
“死了。”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是八岁那年。战乱,村子被屠,我娘把我塞进地窖里,自己没来得及躲。”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爹在外面给人教书,回来的时候遇上那批溃兵,也被杀了。我弟那时候两岁,走失了,到现在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