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6)
林砚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这种安慰太苍白。同情?这个人看上去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听着火堆里木柴爆裂的声响,听着远处传来的风声,听着这个人用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讲述自己的过往。
“你弟弟……”林砚斟酌着开口,“还活着吗?”
“活着。”霍知书说,语气笃定得让人心惊,“一定活着。”
他偏头看向林砚,目光在暮色里亮得惊人:“我找人算过,说他命里有个贵人,能帮我找到他。”
林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
“你信这个?”
“信。”霍知书说,“我现在信的很多事,以前也不信。”
他说完,把烤好的兔子从火上取下来,撕下一条腿,递给林砚。
林砚接过,烫得差点松手。他吹了吹,咬了一口,外焦里嫩,居然意外的好吃。
“慢点吃。”霍知书说,自己也撕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接下来几天可能都吃不上热乎的。”
林砚嚼着兔肉,含糊地问:“接下来去哪儿?”
“往北。”霍知书说,“过了这片山,就是我管辖的地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脸上:“你跟我走。”
不是询问,是陈述。
林砚抬眸看他。
暮色渐浓,火光映在霍知书眼底,像两簇跳动的焰。他盯着林砚,等着回答,那姿态不容拒绝。
林砚沉默了一瞬,点头。
“好。”
霍知书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旋即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不问为什么?”
“问了有用吗?”林砚说,“我现在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不跟着你们,能去哪儿?”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远处传来脚步声,沈青甫从暮色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探路的士兵。
“将军,探清楚了。”他走到火堆旁,压低声音,“往前三十里没有追兵,但山脚下有村子,亮着灯火,不知道是不是王胡子的人。”
霍知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绕过去。”他说,“不冒险。”
沈青甫点头,目光在霍知书和林砚之间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公子今晚跟将军挤一挤?”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咱们人多,帐子不够,只能委屈公子了。”
林砚愣了一下,看向霍知书。
霍知书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整理腰间的佩刀,声音淡淡的:“让他睡我旁边。”
沈青甫笑了笑,没再说话。
林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根啃了一半的兔子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今晚要和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睡在一起。
夜很深了。
营地里的火堆已经烧成暗红色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士兵们和衣而卧,挤在几块油布搭成的简易帐篷里,鼾声此起彼伏。
林砚躺在一张薄薄的毡毯上,旁边是霍知书。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砚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块灰蒙蒙的油布,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的狼嚎,脑子里乱糟糟的。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从教室到山谷,从地震到穿越,从死亡到被这个陌生的男人接住。
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霍知书平躺着,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火光残余的微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凌厉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微微蹙起的眉头。
睡梦中也皱着眉头。
林砚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八岁上阵,父母双亡,弟弟走失。那些话他说得平静,但林砚听得出来,那是被刀剐过无数遍的旧伤,早就结了厚厚的痂,碰上去已经不疼了。
或者说,已经不知道疼了。
“看什么?”
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林砚吓了一跳,对上霍知书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睡意。
“……没看什么。”林砚说,移开视线。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视线像有实质,落在林砚脸上,缓慢地移动——从眉眼到鼻尖,从嘴唇到下颌,最后落在他颈侧。
那颗小红痣的位置。
林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脖子。
“怎么了?”
“没什么。”霍知书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颗痣,从小就有?”
林砚一愣,点头。
“嗯,从小就有。”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
林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那只手没有落在他颈侧,而是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