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7)
“别动。”霍知书说。
林砚不动了。
那只手慢慢落下来,指尖触上他的颈侧,轻轻按住那颗痣的位置。
指腹温热,带着薄茧,触感粗糙而真实。
林砚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霍……”
“我娘说过,”霍知书打断他,声音很轻,“身上长朱砂痣的人,是带着前世的记忆来投胎的。认家。”
他的指尖还按在那里,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那颗小小的红痣。
“你认不认家?”他问。
林砚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家?他的家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那里有他父母的坟,有他外公做的榫卯椅子,有他教过的学生——
但那里已经没有他了。
霍知书看着他的眼睛,似乎从里面读出了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是收回手,重新躺平。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林砚躺在那儿,过了很久,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颈侧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他侧过身,背对着霍知书,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外公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刨子,一下一下地刨着木头。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散发着好闻的木香。
外公抬头看他,笑了笑,说:“砚儿,认家不?”
林砚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小小的玉珏,半个树叶的形状。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过这东西。
再抬头,外公不见了。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刨花还在地上,被风吹得打转。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林砚。”
他回头。
霍知书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伸出手,掌心摊开,里面是另外半个树叶形状的玉珏。
“过来。”他说。
林砚迈步,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营地里有人在收拾东西,压低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林砚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薄毯,不是昨晚他盖的那条。
旁边已经空了,霍知书睡过的地方只剩下压平的枯草。
林砚摸了摸颈侧那颗痣,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微发烫。
他抬头看向远方。
晨雾缭绕,山峦起伏,看不见尽头。
而他要跟着那个人,走进这片雾里。
第3章 烟火人间
林砚跟着队伍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学会了辨认方向——看山势,看日头,看树冠哪边更密。学会了在野外睡觉——找背风的地方,垫厚实的枯草,把外衣裹紧。学会了走路——脚跟先着地,步子迈匀,省力气,不磨脚。
还学会了看霍知书的背影。
那个人永远走在队伍最前面。无论多难走的路,多陡的坡,他都走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得像丈量过,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偶尔停下来等后面的人时,他会回头看一眼——不是看队伍,是看林砚。
就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三天傍晚,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林砚看见了霍知书口中的“管辖地”。
那是一片平原。
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天边,开阔得让人心慌。田野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方块,有的种着庄稼,有的荒着,长满了野草。村庄星星点点地散落其间,炊烟袅袅,在暮色里升起又散开。远处有一条河,弯弯曲曲地流过,水面泛着夕照的金光。
“好看吧?”栓子凑过来,满脸自豪,“这都是将军的地盘!”
林砚没有说话。
他站在山梁上,看着那片平原,忽然想起自己的家乡。那个被钢筋水泥覆盖的城市,没有这样的开阔,没有这样的宁静,也没有这样的……荒凉。
是的,荒凉。
仔细看,那些田野里种庄稼的不到一半,更多的是一片枯黄,杂草丛生。村庄的房屋大多破旧,有的甚至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窟窿。炊烟虽然袅袅,但细看就会发现,冒烟的也就那么几户人家。
“这几年打仗,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沈青甫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将军接手的时候,这一片十室九空。能把人慢慢找回来,把地慢慢种起来,已经是拼了命了。”
林砚转头看他。
沈青甫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片平原,眼底有林砚读不懂的东西。
“三年前,这里打过一仗。”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两边的兵都把百姓当草芥,抢粮,拉壮丁,糟蹋女人。打完仗,地里全是死人,来不及埋,就那么烂着。第二年闹瘟疫,又死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