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52)
他抬起头。
霍知书站在院门口。
一夜没睡的不止林砚一个人。霍知书眼下有青黑的影子,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左边的衣袖空荡荡地垂着,被烧焦的袖口已经剪掉了,露出缠着白布的小臂。可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
忘朔蹲在林砚肩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没有出声。
“阿承跟你说了?”霍知书先开的口。
林砚点头。
“你不走?”
林砚站起来,看着他。
“不走。”
霍知书没有说话。他走进院子,在林砚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还没散尽的焦糊味。
“林砚,”他说,“这次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安王派了三百人。”霍知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扮成商队,带了弓弩和火油。他们的目标是你。抓不到你,就杀你。”
林砚的手微微握紧。
三百人。弓弩。火油。
“你留在这里,”霍知书继续说,“我得分兵护你。兵少了,打不过。兵多了,其他地方的百姓就没人护。”
他看着林砚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走了,我才能放手打。”
林砚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从理智上,从战术上,从任何一个人的角度,他都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他留在这里,就是一个靶子,一个软肋,一个让人束手束脚的累赘。
可他不走。
“你说过,”林砚开口,“让我留下。”
霍知书愣了一下。
“你说,让我留下,慢慢喘气。”林砚的声音很轻,“我留下了。这里是我的家。你让我去哪儿?”
霍知书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林砚——”
“你找了他十六年,”林砚打断他,“你告诉过他,不能再丢了。现在你要把我丢了?”
霍知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丢。”他说,“是送你走。等安全了,再接你回来。”
“如果回不来呢?”
霍知书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极了。风吹过来,把灶房的烟囱里飘出的最后一缕炊烟吹散了。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你每次冲在前面,”林砚说,“都说不疼。你每次受伤,都说没事。你每次说‘等安全了’,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能活着回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霍知书,我不是你的兵。你不用保护我。你让我跟你一起扛。”
霍知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林砚拉进了怀里。
那个怀抱很紧,紧得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力度,咚、咚、咚,快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他的下巴抵在林砚头顶,胡茬扎在头发上,微微发痒。
“你怎么这么犟。”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林砚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衣服上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跟你学的。”他说。
霍知书的手臂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低头看着林砚,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不走也行。”他说。
林砚抬头看他。
霍知书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停了一下。
“但得换个地方。”他说,“村子不安全了。安王的人三天就到,这三天里,得把你藏起来。”
林砚愣了一下。
“藏哪儿?”
霍知书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回是真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意思。
“你记不记得,”他说,“沈青甫说过一个法子?”
林砚想了想,没想起来。
霍知书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林砚的耳朵腾地红了。
“你疯了?”他说。
霍知书挑眉:“怕了?”
“谁怕了?”林砚瞪他一眼,“你手都烧成那样了,还——”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霍知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白布的手臂,又看了看林砚红透的耳根,笑容更深了。
“手伤了,又不耽误别的。”他说。
林砚:“……”
忘朔在肩上咕了一声,像是在笑。
那天下午,沈青甫被叫来商量“那个法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愣,然后是想笑又不敢笑,最后是正色,一本正经地说:“将军英明,此计甚妙。”
霍知书坐在矮桌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