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56)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牵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红盖头下面只能看见脚下的路——门槛,台阶,院子里的泥地,村口的碎石路。每一步都被那只手稳稳牵着,不急不缓。
花轿在村口等着。红色的轿身,扎着绸花,帘子上绣着鸳鸯。两个轿夫站在旁边,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笑——是军里的士兵扮的,可那笑容不像是装的。
“上轿了。”霍知书的声音。
林砚被牵着走到轿子前面。一只手掀开帘子,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轻轻往里送。轿子很低,他弯下腰,侧着身子钻进去,坐定了,红盖头垂下来,眼前又是一片红色。
“起轿——”沈青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拖着长长的尾音,像真的办喜事一样。
轿子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起来了。
林砚坐在里面,听着外面的声音——轿夫的脚步声,绸花的布料摩擦声,风吹过轿帘的沙沙声。还有马蹄声,就在轿子旁边,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打一个响鼻。
他知道那是谁的马。
轿子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停了下来。
“公子,到清风观了。”沈青甫的声音压得很低,“前面就是第一个关卡。守军十个人,已经打过招呼了,说是去平阳县成亲的。您别出声,一切有将军。”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把红盖头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外面传来人声。
“站住!干什么的?”
“送亲的。”霍知书的声音,不紧不慢。
“哪家的?”
“平阳县城东王家的闺女,嫁到清溪村李家的。”
这是沈青甫编的假身份。王家是沈青甫远房亲戚的远房亲戚,李家是栓子的本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查起来却查不出破绽。
“轿子里是谁?”
“新娘子。”
“掀开看看。”
林砚的手微微攥紧了衣角。
“军爷,”霍知书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笑意,“新娘子盖头掀了不吉利。您行个方便?”
沉默了一会儿。
“行,走吧。”那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别挡路。”
轿子又动了。
林砚坐在里面,听着马蹄声重新在轿边响起来,慢慢呼出一口气。
第一个关卡,过了。
第二个关卡在牛背岭脚下,比第一个严得多。
“停下!全都停下!”
十几个守军围上来,长矛交叉着挡住了路。领头的骑在马上,目光在花轿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霍知书身上。
“哪儿来的?”
“送亲的。”霍知书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平阳县城东王家,嫁到清溪村李家。”霍知书说,“这是婚书。”
一张纸递过去。那是沈青甫花了大价钱找县衙的人伪造的,盖着真印。
领头接过婚书看了看,忽然问:“王家?哪个王家?”
“做药材生意的王家。”
“做药材?”领头冷笑一声,“平阳县做药材的王家只有一家,他家没有闺女。”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
“军爷记错了。”霍知书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城东王有财家,有个闺女叫王秀英,今年十八,嫁的是清溪村李大有家的二小子李栓柱。”
名字都是真的。王有财是沈青甫的远房表舅,王秀英是沈青甫的表妹,李栓柱是栓子的大名。婚书也是真的——只是王秀英嫁的是李栓柱,而轿子里坐着的,是一个叫林砚的男人。
领头将信将疑地看着婚书,又看了看花轿。
“掀开看看。”
霍知书没有说话。
空气忽然凝住了。
林砚坐在轿子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军爷,”霍知书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方才的不紧不慢变成了一种亲热的、带着笑意的调子,“新娘子害臊,您别为难。要不这样,您行个方便,这点小意思——”
有银子的声音,几块碎银碰撞着,叮叮当当。
“打发叫花子呢?”领头的声音冷下来,“我说掀开就掀开。”
林砚感觉到轿子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可能是刀鞘,可能是矛杆。
“新娘子,自己出来吧。”
林砚攥紧了衣角。
他听见霍知书的呼吸变了,变得又轻又慢,像拉满的弓弦——那是他要动手的前兆。
不能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慢慢掀开了轿帘。
红盖头遮着脸,只能看见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他低着头,一只手扶着轿门,慢慢探出半个身子。
“哎呀,新娘子出来了。”领头的声音带着调笑,“来,抬头让军爷看看。”
林砚没有动。
“抬头!”旁边一个士兵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