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57)
林砚慢慢抬起头。
红盖头下,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嘴唇。嘴唇是红的,下巴很白,在红色的绸缎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
“就看见个下巴。”领头不满意,“盖头掀了。”
“军爷,”霍知书的声音插进来,还是那种亲热的调子,“新娘子真不能掀盖头,不吉利。您看,婚书是真的,人是真的,轿子是真的。您行行好,放我们过去,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领头盯着林砚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不掀也行。”他策马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砚,“新娘子,你自己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砚张了张嘴。
“王……”
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是他刻意压细的声音,不像女人,但也不像平时的他——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羞怯。
“王秀英。”他说。
领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爹叫什么?”
“王……王有财。”
“你男人叫什么?”
“李栓柱。”
“哪儿的人?”
“清溪村。”
每一个答案都是对的。沈青甫把这些告诉他之后,他在心里背了一夜。
领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走吧。”他把婚书扔回来,“新娘子害臊,别吓着了。”
轿帘重新放下,林砚坐在里面,手还在抖。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让那点疼把自己稳住。
轿子动了。马蹄声重新响起来,在轿边,不紧不慢。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霍知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别怕。”
林砚闭上眼睛。
不怕了。
牛背岭翻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轿子在山顶停下来。沈青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公子,下来歇歇脚吧,翻过这座山就到了。”
林砚掀开轿帘,看见夕阳把整座山都染成了金红色。霍知书骑在马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他的手伸过来了,和上轿时一样,掌心朝上。
林砚把手放上去,被他稳稳地拉了出来。
站定了才发现,腿有些软——不是累的,是方才在关卡吓的。
“还能走吗?”霍知书问。
林砚点头。
霍知书没有松手。他牵着林砚走到山顶的一块大石头旁边,让他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
林砚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味道。
“过了这个山头,就是平阳县的地界。”沈青甫走过来,摊开舆图,“咱们的人已经在县城等着了。进了城就安全了。”
林砚点头,把水囊递还给霍知书。
霍知书接过,没有喝,只是塞好塞子,挂在腰间。
“你的手,”林砚看着他吊在胸前的左臂,“疼不疼?”
“不疼。”
“骗人。”
霍知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有一点。”他说。
林砚想看看他的伤,手刚伸出去就被握住了。
“别看了。”霍知书说,“看了你又该心疼。”
林砚瞪他一眼,没有抽回手。
沈青甫不知什么时候走远了。山顶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那顶空着的花轿。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红色——山,树,花轿,还有他们身上那件嫁衣和那身新郎袍。
“霍知书。”林砚忽然开口。
“嗯?”
“今天算不算?”
霍知书转头看他。
“什么算不算?”
林砚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拜堂。”他说,“入洞房。你说的,一样都不少。”
霍知书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你数数。”他说。
林砚愣了一下。
“花轿有了,”霍知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数数,“嫁衣有了,新郎官有了,新娘子有了。”
他顿了顿。
“拜堂没有,洞房没有,酒席没有,宾客没有。”
林砚听着,忽然笑了。
“那还差得远。”他说。
“差得远。”霍知书点头,“所以不算。”
林砚看着他被夕阳染红的侧脸,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说:“那补的时候,酒席要好一点。张婶忙了这么久,得请她吃好的。”
“行。”
“栓子也得请。”
“行。”
“沈青甫,霍承锦,刘伯,还有军里的那些人。”
“都请。”
“忘朔也得请。给它抓只最大的老鼠。”
霍知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夕阳还亮。
“行。”他说,“给它抓两只。”
林砚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山顶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天边从金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蓝。山脚下的平阳县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地上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