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64)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喊杀声小了。
不是停了,是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退潮,一点一点地,把声音带走。
林砚坐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稀,最后变成零星的几声,被风吹散了。
然后,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从城门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词,只听见声音——不是惊恐,不是慌乱,是那种打完仗之后的、沙哑的、带着血腥气的兴奋。
院门被推开了。
霍知书站在门口。
他浑身是血。
左边的衣袖不见了,白布散开了,露出那道烧伤的疤痕,上面又添了新伤,一道刀口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下滴。右边的肩膀上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折断了,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脸上也有血,不是他的,溅在颧骨上,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可他还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和每一次一样。
林砚站起来,椅子倒了,他没扶。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
“林砚。”霍知书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林砚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碰了碰他脸上的血。干的,一碰就掉了,碎成红色的粉末。
“你的伤——”他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稳。
霍知书没有让他说完。
他伸出手,把林砚拉进怀里。
那个怀抱全是血腥气,铁锈味,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滚烫的、像铁被烧红了的气息。可林砚没有躲。他把脸埋在霍知书胸口,感觉那个人的心跳,咚、咚、咚,和第一次接住他的时候一样,又稳又有力。
“南门差点没守住。”霍知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阿承带回来的消息说他们从南边来,我猜他们会主攻南门,把人都放在南边了。结果他们主力在北门。”
林砚的手攥紧了他的衣服。
“一百个人,我这边只有四十个。打了两个时辰,死了十几个,伤了二十多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他们退了。”
“为什么退了?”
霍知书沉默了一瞬。
“他们的弩手被人杀了。”
林砚抬起头。
“杀了?”
霍知书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脸。阳光落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把那些伤口照得清清楚楚。
“有人从后面动了手。”他说,“杀了三个弩手,烧了他们的火油。群龙无首,才退的。”
林砚愣住了。
“影三。”他说。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是影三。”林砚又说了一遍,这次是肯定的语气。
霍知书没有否认。
“他在哪儿?”
“走了。”霍知书说,“杀完人,翻墙走了。”
林砚想起霍承锦说的话——“他看见我了,没动手”。想起沈青甫说的话——“也许他也不想当狗了”。
影三。那个第一次来要杀霍承锦的人,那个在火场外面留信号的人,那个在战场上杀了自己人、帮霍知书守住城门的人。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林砚。”霍知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砚抬头。
霍知书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今天一直在院子里?”
“嗯。”
“害怕了?”
林砚想了想。
“没有。”他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霍知书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被脸上的血污衬得有些吓人,可眼睛里的光是暖的。
“你说的,”他说,“让我别死。”
林砚点头。
“没死。”霍知书说,“回来了。”
林砚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他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把霍知书肩膀上那截断箭轻轻碰了一下。
“这个要拔出来。”他说。
霍知书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刚发现。
“嗯。”
“疼不疼?”
“不疼。”
林砚瞪他一眼。
“骗人。”
霍知书笑了。
刘伯给霍知书拔箭的时候,林砚站在旁边。
箭头倒钩,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块肉,血喷出来,溅了刘伯一手。霍知书一声没吭,只是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牙咬得咯吱响。
林砚站在他旁边,握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可他没有抽开。
刘伯把箭头扔进铜盆里,叮当一声,血水溅出来。
“好了。”刘伯擦了擦手,“肩膀上的伤要养一个月,手上的伤轻一些,半个月。这段时间别动刀,别用力,别——”
“别冲前面。”林砚接过去。
刘伯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端着铜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