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9)
吃完饭,妇人收了碗筷,给他们端来两碗热水。
霍知书端着碗,看向林砚。
“这几天,你就住这儿。”他说,“张婶会照顾你。”
林砚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住军营。”霍知书说,“在城北,离这儿不远。有事可以来找我。”
林砚点点头,没再多问。
霍知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林砚。”
“嗯?”
“你之前说,你记不清很多事情。”他的目光落在林砚脸上,“是真的记不清,还是不想说?”
林砚迎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里亮得惊人,像要看穿他所有的伪装。
“有的事情记不清。”林砚说,“有的事情……不知道该怎么说。”
霍知书盯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他站起身,“早点睡,明天我带你去看看这个地方。”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
“林砚。”
“嗯?”
“不管你从哪儿来,既然来了,就是我霍知书的人。”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没人能动你。”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砚坐在桌边,看着那盏油灯,火光跳动,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霍知书的人。
他端起碗,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
窗外传来狗叫声,远远的,一声接一声。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芯乱晃。林砚伸出手,拢住那点火光,看着它在掌心里跳动。
认家。
他想起那晚霍知书说的话,想起他指尖按在颈侧的温度。
认不认家?
他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有一个地方可以落脚了。
第二天一早,林砚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窗外有人在喊什么,脚步声杂沓,还有鸡鸭的惊叫声。他坐起身,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正围着霍知书说什么。看见林砚出来,他们都转过头来,目光各异。
“林公子醒了?”张婶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快吃早饭,将军等您呢。”
林砚接过粥,几口喝完,走到霍知书身边。
那几个人已经散了,只剩下霍知书一个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张纸条,眉头微皱。
“怎么了?”林砚问。
霍知书把纸条递给他。
林砚低头看,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
“城东三村昨夜遭劫,死五人,伤十余人,粮种尽失。贼人往北去,疑似王胡子残部。”
林砚抬起头。
霍知书看着他,眼底有林砚看不懂的东西。
“走吧。”他说,“带你看看这个地方。”
城东三村在平原的另一头,离昨晚的村子有二十多里地。
霍知书骑马,林砚坐在他身前。
这是林砚第一次骑马,也是第一次和霍知书靠得这么近。他的胸膛就贴着林砚的后背,随着马的跑动,一下一下地撞上来。手臂从两侧伸过来,握着缰绳,几乎把林砚圈在怀里。
风很大,灌得人睁不开眼。林砚偏过头,避开迎面扑来的风,视线落在一旁掠过的田野上。
越往东走,田地越荒。有的地已经完全荒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能看见一两具白骨,被野狗啃得乱七八糟,就那么扔在路边,没人收。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城东三村。
那已经不能叫村子了。
到处是烧焦的痕迹,房屋塌了大半,有的还在冒烟。地上有血迹,黑褐色的,已经干了。几个老人坐在废墟里,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死人。还有几个妇人在哭,抱着孩子,哭声嘶哑。
霍知书下马,走过去。
林砚跟在他身后。
有人认出霍知书,扑通跪下来,抱着他的腿哭:“将军!将军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那帮天杀的,抢了粮种,杀了人,连孩子都不放过……”
霍知书弯腰把他扶起来。
“多少人?”
“二、二十多个……”那人哽咽着,“骑着马,拿着刀,见了人就砍……”
霍知书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跟着的几个士兵立刻散开,去查看现场,询问幸存者。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战争留下的痕迹——不是课本上的文字,不是电影里的画面,是真实的、血淋淋的、就在眼前的痕迹。那些烧焦的房梁,那些干涸的血迹,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嘶哑的哭声——
比他想象的更残酷,更冰冷,更让人喘不过气。
“林砚。”
霍知书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