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平静，但提到“双亲早已不在”时，声音还是微微低了下去。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他忽然说了一个日期。

贺兰玉抬起头。

“二十那日，朕的阿姐举办诗会。”皇帝的语气随意起来，像是说起了家常，“你们年轻人不都喜欢参加这样的场合吗？过了诗会再走吧。”

这不是询问，是决定。

贺兰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躬身应道：“是。”

皇帝又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中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意味。但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便恢复了帝王的从容。

“至于你说的那些事情，朕会认真考虑实施的。”他顿了顿，“明年乡试、会试，卿必定登科。希望卿回去之后好好将养身体，将来才能好好为朝廷办事。”

这话说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

贺兰玉深深行了一礼。

“草民遵旨。”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三人退下。

拓跋宇率先转身，衣袂掠过贺兰玉的身侧，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风中似乎有一缕淡淡的香气，分不清是殿内的香，还是他身上的味道。

李昂走在最后，经过贺兰玉身边时，伸手扶了一下。

“你这身子骨，真得好好养养。”他说。

贺兰玉看了一眼，没有答话。

三个人走出华议殿。春日的阳光迎面照来，暖融融的，带着草木初生的气息。

贺兰玉停下脚步，仰起头，望着远处燕子，忽然有些出神。

琉璃坊。香皂。菜谱。红薯。修路。经营权。

他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可是那一刻，皇帝问他的时候，他看到了皇帝眼中的东西。那不是对一个年轻书生突发奇想的审视，而是一个帝王面对江山，压在心底深处的焦虑。

所以他回答了。认真地、一条一条地回答了。

他想，这大约是他能为这个时代做的事情。

至于会不会被当做妖孽——

贺兰玉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缩，像是猫科动物的眼睛。

“阿玉。”

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

贺兰玉回过头。

拓跋宇站在廊下，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得像夜里的潭水。

“诗会那日，孤来接你。”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不给贺兰玉任何拒绝的机会。衣袍在春风中微微扬起，很快便消失在了回廊的转角处。

第39章 阿玉 喊我景行

“阿玉，走吧。”李昂学着拓跋宇的口气，将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遭，说出来时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

贺兰玉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春日里不经意掠过湖面的风，却让李昂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他见过许多人的眼神——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算计的目光，战场上敌人凶狠的瞪视，甚至他那位太子表弟偶尔投来的审视，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神像贺兰玉这样，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贺兰玉看完这一眼，抬腿就走。

脚步不紧不慢，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发间的玉冠在日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李昂站在原地，竟有些愣神。他方才被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就空了，像是被人从战场上迎面擂了一拳，整个人都懵了一瞬。等再抬头时，贺兰玉已经走出了好几步，身姿挺拔如松，背影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淡。

李昂回过神来，快走几步跟了上去，与贺兰玉并肩而行。他偏过头去看贺兰玉的侧脸，那张脸在日光下白得几乎要透光？

“阿玉，”他忍不住开口，“你确定不是西游记里的那种神仙？怎么什么都会。”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贺兰玉听懂了。

事实上，类似的话他已经听过太多遍了。从华清县到京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这样的疑问。贺兰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中郎将，在我入京前，是怎么看我的？”

李昂被问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怎么看？”李昂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回想的意味，“我那时候听人说兖州府出了个贺兰玉，年纪轻轻便才名远播，经商的手段也了得，写的话本子在市面上供不应求。我当时就想，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长得好，才学好，样样都厉害。怎么可能？”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贺兰玉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后来晋王他们从兖州府回来，说你就是如传闻那般，半分不差。我依旧是不相信的。怎么会有人比我阿弟长得还好看，还会读书？况且还会经商、写话本子。这不是妖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