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最后一口蟹黄豆腐，拓跋宇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替贺兰玉擦了擦嘴角。

贺兰玉任由他擦。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吃完饭，拓跋宇没有再多做停留。他带着贺兰玉下楼，登上马车，一路无话。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的时候。

贺兰玉下了马车，正要往驿馆里走。

“阿玉。”

拓跋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贺兰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孤会派暗卫护送你回去。”

拓跋宇的声音不高，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询问，不是商量，只是告知。

贺兰玉的背影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必”，想说“草民自己可以”，想说“殿下不必如此”。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人从来不会听他的拒绝。他抬腿跨过了驿馆的门槛。

关海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了。一见贺兰玉进来，他立刻迎上前去，伸手搀住了他的手臂。借着廊下的灯笼光，他仔细打量着自家少爷——脸色比早上出去的时候更白了，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但衣裳整齐，发丝不乱，看上去没有受过什么委屈。

“少爷，没事吧？”关海压低声音问。他家少爷生得这般好看，他真担心诗会上有人找他家少爷的麻烦。

贺兰玉摇了摇头：“没事。”

他的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他在心里正疯狂地吐槽着——没事？你家少爷的“没事”跟别人不一样。你家少爷今天被人箍在马车里动弹不得，被人从头摸到脸，被人当着一群人的面点名带走，被人按在腿上喂了一整顿饭，最后还被强行派了一队暗卫“护送”回家。

这能叫没事吗？

可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能对关海微微弯一弯嘴角：“收拾得如何了？明日一早我们就走。”

关海连忙答道：“都收拾妥当了。老太爷和老太夫人带的礼物都装好了，少爷的衣裳和书也都打包了。马车也检修过了，车夫是顾少爷帮忙找的，说是可靠的人。”

贺兰玉点了点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明天就回家了。

贺兰玉躺在床榻上，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他望着帐顶，脑海里闪过今日的一幕幕画面——桃花林里的诗会，梨花树下的茶盏，太后慈爱的目光，顾端泛红的眼眶，孔寅温和的拥抱，江远沉稳的叮嘱，拓跋泰坦荡的笑容。

还有拓跋宇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瞳。

他闭上眼睛。明日就要走了。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摇曳。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两声，三声。

夜渐渐深了。

第44章 你家少爷昨晚都被人轻薄了

丑时刚过，夜色正浓。

京城驿馆的后院一片死寂，连廊下的气死风灯都只剩最后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欲坠。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犬吠，又被厚重的夜色吞没。

贺兰玉是被噩梦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金棕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像一只被猎夹夹住的狐。胸口剧烈起伏着，薄绸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梦里那个场景还在脑海里盘旋，清晰得不像话。

那是一座岛。四面都是灰蒙蒙的海水，没有浪，没有风，静得像一潭死水。岛中央有一座宫殿，不大，却精致得诡异，每一扇窗都朝着岛心，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同一个方向。他就在那座宫殿里，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红衣，赤着脚，脚踝上拴着一条极细的链子，银白色的，和他的头发几乎同色。链子的另一头延伸到宫殿深处，不知道拴在什么地方。他想走，链子就绷紧了，不疼，却让他一步也迈不出去。

然后那个人就来了。

玄色的衣袍，墨色的眼瞳，走路的姿态从容不迫，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太子拓跋宇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意。

“阿玉。”梦里那个声音说，不高不低，和在马车里一模一样，“孤说过，等孤坐上那个位置，就没有人敢说什么了。”

然后拓跋宇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银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藏品。那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贺兰玉即使在梦里都能感觉到头皮微微发麻。

链子被收紧了。

他走不了。

贺兰玉是被那股窒息感憋醒的。他躺在驿馆的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漆黑的帐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