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才华与美貌一身的状元郎(144)
他垂下眼,将领口往上拉了拉。
主仆二人简单用了早饭。驿馆的厨子知道贺兰公子今日要走,特意早起蒸了一笼白面馒头,熬了一锅浓稠的小米粥,又配了几碟清爽的小菜。贺兰玉胃口不佳,勉强喝了半碗粥,便放下了筷子。
关海已经把行李都装上了马车。来时带的不过是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卷,走时却多了不少东西——顾端送的京城糕点,孔寅塞的上好笔墨,江远给的几匹锦缎,说是让带回去给老太爷老太太做衣裳。还有长公主府诗会上,太后赏的一盒宫制香丸,月华公主偷偷塞的一包蜜饯,符离公主托人送来的一罐茶叶。零零碎碎,装了满满一个箱子。
贺兰玉看着那一箱东西,沉默了一瞬。他来京城不过短短时日,走的时候却像是把半个京城的人情都装进了马车里。
关海扶着贺兰玉上了马车,自己坐在车辕上,和车夫一左一右。车夫是顾端帮忙找的,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相憨厚,赶车的技术却极好,马车在他手里走得又稳又快。卯时中,天光已经大亮,京城的大街小巷渐渐热闹起来。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混杂着早点的香气,弥漫在晨风里。
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双金棕色的眼瞳照得像两块透明的琥珀。他望着那些熟悉的店铺、摊位、行人,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不舍。是解脱。
终于要离开这座城了。
他放下车帘,往车厢里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身下铺着厚厚的棉褥,是关海特意从驿馆多要了两床铺上的,软和得像云朵。马车微微晃动着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单调,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贺兰玉闭上眼,银白的长发散在褥子上,几乎和那素白的棉布融为一体。困意很快涌上来,将他拖入沉沉的睡眠。
他太累了。身体的累,心里的累,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从昨夜延续至今的疲惫,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绵密的网,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一路向城门驶去。车厢内的少年蜷缩在棉褥里,呼吸绵长而均匀,睡得人事不知。他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边,指尖微微蜷曲,像一只收起了利爪的猫。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从眉骨滑过鼻梁,落在微微抿起的唇角。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
“站住。车上是什么人?”
守城士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中气十足,带着公事公办的威严。关海从车辕上跳下来,正要上前答话,一抬头却愣住了。
拦车的不是普通士兵。
李昂一身明光铠甲,腰间挎着横刀,正站在城门正中央。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银甲照得熠熠生辉,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刀。他的目光越过关海,落在马车紧闭的车帘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情绪。
关海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初到京城的时候,就是这个李昂,非拦着他们家少爷不让进城,还逼着少爷下车“验证身份”。如今要出城了,这人又来拦?
关海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马车前,双手叉腰,仰着脸瞪向李昂,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中郎将!怎么出城也要验证身份吗?”
他身量最近蹿得极快,往那一站已经颇有几分气势,加上常年跟着贺兰玉,胆子也练出来了,说话中气十足。
李昂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不像生气,也不像不耐烦,就像在看一堵挡路的墙。
“你家少爷呢?”他问。
关海被这轻飘飘的一眼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拦在马车前,张开双臂:“我家少爷在补觉!他身体不好,昨夜又没睡好,你可不要打扰他!”
他说得理直气壮,声音却微微有些发抖。毕竟眼前这位是金吾卫中郎将,正经的朝廷武将。
李昂听到“昨夜又没睡好”这几个字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他上前一步,伸手搭在关海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稳得像一座山。
“你放心。”他说,“我就看一眼。”
话音未落,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关海整个人往旁边一拨。关海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脚下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李昂已经掀开车帘,一步跨上了马车。
车厢内光线昏暗,车帘放下的一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大半。李昂蹲在车厢里,低头看着那个蜷缩在棉褥中熟睡的少年。银白的长发散在素白的褥子上,几乎分不清哪是发哪是布。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张着,露出一线洁白的齿列。一只手搭在枕边,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