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这里了。

五月初五，端午节。

华清县城里热闹非凡，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艾草和菖蒲，河面上龙舟竞渡的鼓声从清晨便响了起来，一直热闹到傍晚。贺兰家也包了粽子，王婶和刘氏忙活了一整天，包了蜜枣的、豆沙的、鲜肉的，装了满满几大盆。

贺兰玉没有下山。他坐在露台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偶尔翻两页，偶尔抬头看看远处的山。关海端了一盘粽子上来，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又沏了一壶清茶。

粽子是温热的，剥开粽叶，糯米晶莹剔透，蜜枣甜而不腻。贺兰玉慢慢吃了一个，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山下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关海快步走到露台边缘往下望了望，随即回过头来，脸上满是喜色。

“少爷！嫂子生了！”

贺兰玉放下茶盏，起身下山。

产房在二进院的西厢房，周婉从早上开始发动，折腾了大半天，终于在傍晚时分把孩子生了下来。贺兰玉走到门口时，稳婆正抱着孩子出来报喜。刘氏接过襁褓，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皱纹里都盛着欢喜。贺兰修站在旁边，一向沉稳的老人此刻也有些手足无措，想抱又不敢抱，只能搓着手，眼巴巴地望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关山更是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在产房外面转悠了大半天，额头上全是汗，听见孩子哭声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半天没起来。这会儿见贺兰玉来了，他连忙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又像是哭又像是笑。

“阿玉，你来了。”他搓着手，“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贺兰玉点了点头，走到刘氏身边，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小小的一团，脸皱巴巴的，皮肤红彤彤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头发倒是浓密，乌黑乌黑的，和他爹关山一个样。

“阿玉，你来给孩子取个名字吧。”关山忽然说道。

刘氏和贺兰修也连连点头。贺兰玉是家里读书最多的人，又是小三元，由他来取名，孩子将来也能沾沾文气。

贺兰玉没有推辞。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沉默了片刻。

“关毅。”他说，“字致远。”

毅，是果决，是坚韧。致远，是行稳致远。他希望这个孩子将来能成为一个坚韧不拔的人，无论遇到什么难处，都能稳稳当当地走下去。

关山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眼睛越来越亮。“关毅，致远……好，好！就叫关毅！”

刘氏抱着孩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们小致远，长大了要像你阿玉舅舅一样，读书识字，考功名，当大官！”

贺兰玉闻言，嘴角微微弯了弯。考不考功名、当不当大官，那都是以后的事。只要这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大，便足够了。

从产房出来，贺兰玉在回廊上碰见了大丫。

大丫正端着一盆热水往产房走，见了他连忙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头绳扎了两个小髻。在贺兰家养了大半年，小丫头长开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些，露出尖尖的下颌和一双水灵灵的眼睛。

贺兰玉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了一个念头。

“大丫。”他叫住她。

大丫连忙站住，转过身来。“少爷有什么吩咐？”

“从今天起，你改个名字。”贺兰玉说，“就叫贺兰婷。”

大丫——不，贺兰婷愣住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水盆微微晃了晃，水面荡出一圈圈涟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少爷……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小就没有家，被亲戚卖给人牙子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有。“大丫”这个称呼还是人牙子随口叫的。后来被贺兰家买回来，王婶叫她大丫，大家便都跟着叫。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有一个正正经经的名字，而且是跟着少爷姓。

“去吧。”贺兰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贺兰婷用力地点了点头，端着水盆快步走了。走到回廊拐角处，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小小的脊背，推门进了产房。

接下来几天，贺兰玉把关山叫到书房，交代了几件事。

“家里的下人不太够。表姐刚生了孩子，需要人伺候；山上那边也需要人打理。”他说，“去人牙子那里再买几个丫鬟和小厮，挑本分老实的。”

关山应下。

“月钱的事，也该调整了。”贺兰玉又说，“你和阿海都涨到五两，大强二强和王婶，月钱都提到二两。贺兰婷提到一两。新来的人，你看着办吧”